“风?”
“风。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变化。邺城变了,幽州变了,现在洛阳也要变了。”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说:“谢姑娘太看得起我了。”
“不是看得起,”谢道蕴说,“是看得见。有些人一辈子都看不见,有些人一眼就能看见。我从小就能看见。”
她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
“小时候,我叔父谢安问我,最喜欢《诗经》里的哪一句。我说,‘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叔父说我有雅人深致。其实不是雅,是——”
她又停顿了一下。
“是看得见风。吉甫的诵,像清风一样,吹过万物,不留痕迹,但万物都变了。这就是风。”
她看着陆悬鱼,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你就是这样的风。”
陆悬鱼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谢道蕴,忽然说:“谢姑娘,你也不是普通的才女。”
谢道蕴怔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办清谈会不是因为你喜欢。那你喜欢什么?”
谢道蕴没有回答。
“你喜欢做菜。”陆悬鱼说,“你喜欢酿酒。你喜欢把菜做得好看,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念诗,喜欢看别人吃你做的菜。这些事情,才是你自己想做的。”
谢道蕴愣住了。
陆悬鱼继续说:“你刚才说,在这个世道里,女子做什么都不是为了自己。可你今天请我来,是为了自己。你做了六道菜,酿了一壶酒,摆了一桌席面,不是为了谢家,不是为了王家,是为了你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你想让一个人坐在你对面,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听你说话。不是听谢家才女说话,是听你自己说话。”
谢道蕴的眼眶微微红了。
“你说我不是普通人,”陆悬鱼说,“你也不是。不是因为你写了多好的诗,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名气,是因为——”他想了想,说了一个字,“真。”
“真?”
“真。你做的菜是真的,酿的酒是真的,说的话是真的。在这个世道里,真的人不多。”
谢道蕴沉默了很久。
窗外竹叶沙沙响,铜炉里的炭火噼啪响,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陆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陆悬鱼没有说话。
“我嫁到王家十五年,没人问过我喜欢什么。我办清谈会,来的人都说谢姑娘好才华,没人问我为什么要办。我写诗,读诗的人都夸写得好,没人问我为什么要写。”
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你问我喜欢什么。我喜欢做菜。我喜欢酿酒。我喜欢把菜做得好看,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念诗。我喜欢——”她看着陆悬鱼,笑了笑,“喜欢跟一个听得懂的人说话。”
陆悬鱼也笑了。
“那我今天就当那个听得懂的人。”
谢道蕴看着他的笑容,怔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两人相视而笑。
烛光摇摇,酒香袅袅。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是满天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云团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看了看陆悬鱼,又看了看谢道蕴,打了个哈欠,重新趴下去,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它不懂人类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话。但它知道,此刻的气氛很好。好到它都不好意思打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