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说。
白清愣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觉得该找他。”
白清想了想。“就像当初帮周浚、帮石虎、帮慕容冲一样?”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
他找阮籍,不是因为他是财神代理人,不是因为要杀他。是因为那个人在金谷园里坐了一百多年,弹了一百多年的琴,等一个人去问他。他去问他,不是替他赎罪,不是替他解脱。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来过了。有人看见他刻在石头上的那些诗和画了。有人知道他在那里等了一百多年。
现在那个人走了。崖壁被凿了,他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还回不回来。他可能再也不会弹琴了。他可能再也不会喝酒了。他可能再也不会坐在月光下,等一个人来问他了。
崔钰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他面前的酒碗没有动过,菜也没有动过。他只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上的酒碗。碗里的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块融化的玉。
“崔钰,”陆悬鱼叫他。
崔钰抬起头。
“喝一碗。明天走了。”
崔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端起酒碗。他没有跟谁碰,直接喝了一大口。酒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放下碗,又夹了一筷子煎白条,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又喝了一口酒。
白清看着崔钰喝酒的样子,忽然笑了。“崔钰,你跟了老板这么久,我还没见你喝过酒。”
崔钰没有理他。他又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白清也不在意,自己又喝了一碗。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也亮了,话多了起来。
“老板,你说阮籍刻了二十多年的崖壁,被人一晚上凿了。他会不会很难过?”
“不知道。”
“我觉得他会。刻了二十多年,每一笔都是自己想的,每一刀都是自己看着刻的。那些诗,那些画,那些字,都是他的命。命被人凿了,谁不难过?”白清说着,眼圈有些红,
“我要是他,我就不躲。我站在崖壁前面,等那个人来。他要凿,就让他凿。凿完了,我再刻。刻了再凿,凿了再刻。看谁耗得过谁。”
陆悬鱼看着他。“你不是他。”
“我知道。”白清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我不是他。我没有他那么大的罪,也没有他那么大的苦。我就是个账房先生,会写几首诗。我的诗刻在石头上,没人看,也没人凿。我的命不值钱,也没人要。”
他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他的红眼圈慢慢褪了,又笑了。“老板,您别听我胡说。我喝多了。”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喝完。酒已经凉了,入口还是绵软,但后劲上来了,脑袋有些沉。他放下碗,看着桌上的菜。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洛鲤剩了半条,伊鲍剩了一条,蒸菜见了底,煎白条只剩碎渣,酱菜还剩几根。酒坛也空了。
白清把最后几根酱菜夹到自己碗里,扒了两口,咽了。他打了个嗝,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板,明天什么时候走?”
“一早。”
“好。我回去收拾东西。”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老板,阮籍的事……您别太放在心上。该找的找了,该等的等了。他不出来,不是您的错。”
陆悬鱼看着他,点了点头。
白清正要上楼,客栈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灰色短褐的年轻人走进来,风尘仆仆,脸上全是汗。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眼大堂,看见陆悬鱼,快步走过来,单膝跪下。
“陆大人。”
陆悬鱼认出了他。是慕容冲身边的侍卫,姓周,叫周延。元宵血战的时候,他守在昭阳殿门口,大腿上挨了一刀,瘸着腿还在打。
“起来。”陆悬鱼扶他起来,“你怎么来了?”
周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陛下派小人来接大人回去。陛下说,洛阳的事办完了就回,办不完也先回。邺城有事,等大人回去商量。”
陆悬鱼接过信,拆开。信是慕容冲亲笔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一样。信不长,只有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