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兄,见信如晤。邺城诸事待商,盼兄速归。镇北营已扩至万人,石将军练兵甚勤。王导近日称病不朝,其意难测。崔清玄余部在河北活动,似有异动。兄若在洛阳事毕,可速回。若事未毕,也请先回。朕等你。”
信的末尾盖着皇帝的玺印,朱砂鲜红,像一滴血。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看了看周延。“你一个人来的?”
“还有两个弟兄,在门外等着。”
“辛苦了。先吃饭,明天一起走。”
“是。”周延又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白清站在楼梯口,看着陆悬鱼。“老板,陛下催得这么急,怕是真的有事。”
“嗯。”
“那我们……”
“明天走。一早。”
白清点了点头,上楼去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崔钰还坐在对面。他的酒碗还剩下半碗,菜没怎么动。他坐了很久,终于站起来。
“老板,”他说,“阮籍不会走。”
陆悬鱼看着他。
“他不会走的。他等了一百多年,不会就这么走了。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崔钰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陆悬鱼一个人坐在大堂里,面前的桌上摆着空碗空碟空酒坛。伙计过来收拾,他把碗碟摞好,递给伙计。伙计端着碗碟走了,大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还亮着,一盏油灯,挂在梁上,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客栈的门。夜风吹过来,带着洛水的气息,湿湿的,凉凉的。月亮很大,挂在东边的天上,把整条街照得雪白。街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根下,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墙。墙是青砖砌的,很高,很厚,上面长着苔藓,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墙根下有一个小角落,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蹲着。白天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晚上也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在客栈对面的一条巷子口,阴影里,一个人靠着墙站着。灰扑扑的长衫,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树,又像一块石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又像黑夜里的鬼火。
阮籍。
他看着陆悬鱼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墙,看着墙根下的那个角落。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靠着墙站着,手里端着一只酒碗。碗里的酒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块融化的玉。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从陆悬鱼走进客栈的那一刻,他就站在这里。他看见陆悬鱼站在门口发呆,看见他看街对面的墙,看见他看墙根下的角落。他看见陆悬鱼站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河边,不知道该不该过河。
陆悬鱼不知道他在看。
阮籍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杜康是凉的,入口绵软,后劲很大。他喝了一百多年的杜康,早就习惯了。他靠在那里,看着陆悬鱼。看他站了很久,看他转身,看他走进客栈,看客栈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阮籍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光在亮,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看见水面上的光。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把碗放在墙根下。碗底还剩下几滴残酒,在月光下闪着光。
“看看你还能干什么。”他低语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他转身,走进了巷子的深处。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瘦,很孤单,像一棵枯树被风吹走了。巷子是空的。墙根下的角落是空的。那只酒碗还在,倒扣在地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雪白。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