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蕴看着他。“我觉得你不是。但别人不一定这么想。”
“谁散布的?”
“不知道。但能在洛阳城里散布这些话的人,不多。”
陆悬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水湾,岸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几株老槐树,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片,像一张黑色的地毯。空地上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槐树下,靠着树干,手里端着一只酒碗。他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一动不动,像一棵枯树,又像一块石头。
谢道蕴停下来,拉了拉陆悬鱼的袖子。
“阮籍。”她的声音很轻。
陆悬鱼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阮籍没有抬头。他端着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云团竖起耳朵,盯着阮籍看了几息,又放松下来,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陆悬鱼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
“阮籍。”
阮籍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又像黑夜里的鬼火。他看着陆悬鱼,看了很久。
“你是谁?”
“陆悬鱼。”
“陆悬鱼?”阮籍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认识。”
“去年金谷园,你弹过琴。我听过。”
阮籍沉默了一会儿。“金谷园。金谷园。”他念叨了两遍,忽然笑了,“金谷园是个好地方。有酒,有琴,有花,有月。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人都死了。都死了。”阮籍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石崇死了,潘岳死了,陆机死了,左思也死了。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一个鬼。”
陆悬鱼没有说话。
阮籍看着他。“你来找我做什么?”
“想跟你说说话。”
“说话?”阮籍笑了,“有什么好说的?我活了一百多年,说了几百万句话,没有一句有用。有用的话,一句就够了。没用的话,说一万句也是废话。”
陆悬鱼蹲在那里,看着阮籍。“那你觉得,什么话有用?”
阮籍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喝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的皱纹和伤痕。
“有用的话,”他说,“是那种……说了之后,能让人心里动一下的话。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动一下。像有人在你心上敲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了,你的心还在。”
陆悬鱼听着,没有说话。
阮籍转过头,看着他。“你有没有说过这种话?”
陆悬鱼想了想。“也许说过。也许没有。”
“那有没有人对你说过这种话?”
陆悬鱼又想了想。“也许有。也许没有。”
阮籍笑了。“你这个人,跟我一样。一样糊涂。”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干站稳。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唱了起来。唱的是一首古曲,曲调苍凉,声音沙哑。
“天地为庐,日月为烛。万物为客,我为主。古今为须臾,生死为朝暮。醉时不知身是客,醒来方觉梦已无。”
唱完了,他低下头,看着陆悬鱼。
“你信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