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提羿令符,大概是在不破跟前有什么顾忌吧。”想到顾忌这个词,桑谷隽胸中大为郁闷,因为他发现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什么时候,我和不破在彼此面前说话还要想一想的?”他向有莘不破望去,见他正不断地举杯喝酒。这个时候,酒成了一种道具,用来掩饰尴尬的道具。
“为什么会这样呢?”桑谷隽知道,有莘不破的本心并不想要和他生分。刚才两人一见面,有莘不破冲上来拥抱他的动作依然和以前一样,可就是太一样了,反而让人感到那是有莘不破进来之前在脑海里演习过的。之后他带桑谷隽去见成汤和伊挚,再大设宴席,请来一大群年轻人,把行程安排得很紧,把场面搞得很热闹,而他自己也一直表现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然而这一切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他们俩已经生分了。
桑谷隽突然想起了在巫女峰下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个时候他们都是那么年轻,那么冲动。他们是敌对的,可又惺惺相惜。打架打得酣畅淋漓,对骂也是不遗余力,现在离那时还不到两年,可感觉当时的事情是那么遥远。
桑谷隽又想起了他们离开蜀国,乘竹筏逆江西行的那段旅途。那段路途里他和有莘不破天天打架,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有芈压在旁边搅和,有羿令符在旁边观战。江离和雒灵似乎完全没兴趣理他们,可感觉上他们俩也和其他人完全融为一体,不管是打架的、帮手的、劝架的还是待在旁边不理会的,个个都是一幅图画里切不开的一部分。那段时光里,他们就像还没有成熟的葡萄一样,有点青涩,却没有半分忧虑。
可是,那段时光已经过去了,永远地过去了。
芈压不在身边,羿令符失踪了,江离的动向变得扑朔迷离,而雒灵……想到了雒灵,桑谷隽记起了来亳都的正事,于是打破了沉默,迟疑道:“不破,雒灵……怎么没见到她,是不是不方便?”
桑谷隽道:“这种事,你也不用自己去吧。”
有莘不破停住了步伐,随即转头笑道:“你看我,糊涂!”叫来一个侍女,“请娘娘出来相见。”
那侍女领命进去之后,桑谷隽道:“听说你生了个儿子,恭喜了。雒灵的身子怎么样了?”
有莘不破道:“没什么,顺利得很,刚坐完月子。每天我在外殿忙完,晚上就陪她到花园散步。她很疼孩子,只是没什么奶水,有些沉郁——不过大体上还是过得挺开心。我想她大概是后悔当初进了心宗,要是她是血门中人,那奶水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哈哈……”
桑谷隽知道有莘不破在说笑,也陪着笑了两声。他怕又恢复到原来那种沉默,忙又添了一个话题:“她的闭口界过了没有?常常说话吗?”
有莘不破摇头道:“没有,她还是一句话也不说。真不知道那该死的闭口界什么时候才过……”
突然,殿内传来侍女慌张的惊呼:“不好了!娘娘不见了!”
有莘不破微微一惊,随即勉强笑道:“下人大惊小怪,雒灵大概是到花园散步去了。我去看看。”
有莘不破离去以后,虽然有几个侍女在旁殷勤地服侍待命,但桑谷隽还是觉得偏殿中好像没人。
过了好久,有莘不破才跑了回来,这时他脸上连最后一丝从容都已经不见了。
桑谷隽问道:“怎么了?还没找到?”
“嗯。”有莘不破道,“她留了字,说要去办点事情,办完就回来。这……她怎么……”
“办点事情……”对于这个变动,桑谷隽很奇怪自己竟然不感到吃惊。在来到这里之前,他曾经设想过种种结果,可无论雒灵答应救助燕其羽或拒绝,还是说对事情无能为力,桑谷隽都觉得不像是雒灵的风格。可是现在,雒灵却不见了。
“永远都出人意料,这才是她的风格吧。”桑谷隽心里叹息了一声。本来他应该很着急的,但很奇怪,他竟然没说出此行的目的,反而安慰起急得顿脚的有莘不破道:“你也别太担心。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她都平安无事,对吧?”
“可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怕。不行,我这就去找师父。等找到了她,我们再喝酒。”
“不了。”桑谷隽道,“我……还有点事情。”
“这怎么行。你万里而来,我……”
“好了,我们一场兄弟,你不用跟我客气这些。”桑谷隽道,“其实这次我来……也没什么事情。嗯,临别前说句或许和公事有关的吧。昆仑的玄战,我爹爹应该是不会直接参与的,不过我会去。如果祖神庇佑的话,希望我的大仇就在那里了结!”
有莘不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完全无能为力。他可以一刀劈开一座大山,却无法让自己和好朋友的关系恢复到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那一时,那一刻。
妺喜之约
“娘娘,孩子饱了。”
雒灵把儿子抱回来,小东西正朝她笑。哄了一会儿,孩子就睡着了。于是雒灵也在孩子身边躺下,闭目养神。
回到亳都之后,日子过得很平静,值得一说的事情几乎一件也没有。东西双方的战事本来很紧张,但因为夏人提出上昆仑玄战,地面上的战争反而停了下来。
今天她听说桑谷隽来了,然而也没有什么表示。有穷商队几个成年首领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这种微妙一直维持到水族事件爆发之前。在水族事件之后,当真相逐步披露,当每个人逐步成熟,那种超然于利益、恩仇、门派、理念的微妙情感便开始被命运撕裂得四分五裂。
“那个男人,大概不会想要见我吧。”雒灵并不知道燕其羽的事情,对于桑谷隽的来访,不破自然显得很兴奋,她却认为和自己关系不大,于是便装作不知道,不多久,竟真的睡着了。
睡梦中的雒灵,破天荒做了一个梦。
梦是心灵的另一种展现,心宗的高手,修为到了雒灵这样的境界,是不会轻易做梦的。如果做梦只有两个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她的修为到达某种临界点,这可未必是好事,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走火入魔;第二种可能则是有外人作祟。
尽管是在梦中,雒灵仍能保持冷静。沉吟片刻之后,她就知道是有高手托梦给她。能穿越亳都王宫禁制引发她梦境的,如今只有一个人了。
“师姐,是你吗?”
“妹妹,你可真厉害啊,这么快就猜到了。”声音很缥缈,雒灵知道这是受到王宫禁制影响的缘故。她知道妺喜无事不登三宝殿,多半有要紧事说,便默运玄功,把妺喜的梦中幻象接引过来。
“妹妹,听说你刚刚生下一个孩子,辛苦了。”天蚕丝袍下,妺喜依然那么年轻迷人。
“嗯。”听妺喜提起儿子,雒灵脸上泛起一阵微笑。
“妹妹,我想看看小侄儿,成吗?”
雒灵道:“还是不要吧,他还太小,现在就让他入梦会伤害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