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少龙想起善柔,正要说话,纪嫣然已道:“你不用说,嫣然早请干爹代我们寻找柔姊,凭干爹在齐国的人脉关系,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项少龙正为善柔担心,闻言喜出望外,心想善柔的剑术出自稷下,邹衍找她自该是水到渠成之事。
邹衍在石凳坐下来,双目异采涟涟,沉声道:“想不到我邹衍在风烛之年,仍可制造个新圣人出来,世事之出人意表者,莫过于此。”
纪嫣然轻轻向项少龙道:“干爹已完成了他的不世杰作《五德终始说》,还把它赐给我代他暂作保管。”
项少龙心中泛起奇异的感觉,隐隐明白到邹衍透视未来,知道将来天下必由小盘统一,故把呕心沥血的杰作留在秦国,否则说不定会毁于战火。
心中一动道:“干爹想怎样处理《五德终始说》,尽管吩咐下来。”
邹衍双目射出欣悦之色,微笑道:“将来黑龙出世之时,少龙你负责把此书献上给政储君,那比由老夫亲说更有力百倍。”
纪嫣然愕然道:“干爹不准备留到黑龙出世后才走吗?”
邹衍摇头叹道:“天数有定,干爹恐怕不能等那么久。今趟就算你们不来找我,我也会回来探看你们,然后顺道返齐。”
纪嫣然脸色立变,凄惶地看项少龙一眼后,骇然道:“干爹!”
邹衍哈哈一笑,洒脱道:“春去夏来,此乃天理常规,人生无常,仍只是自然之象,嫣然难道还看不通吗?”
纪嫣然毕竟是非常人,强挤出笑容道:“干爹责怪得好!嫣然受教了。”
项少龙点了点头,冲口而出,引用宋代大家苏轼的名句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干爹说得对。”
邹衍目露讶色,与纪才女一起瞪他好一会儿后,赞叹道:“少龙比老夫看得更透彻。”
顿了顿续道:“吕不韦仍有点气运,在储君加冕前,少龙至紧要忍让一点,避免与他正面交锋,那老夫就放心哩!”
项少龙打从真心露出敬意,邹衍可说是当代最具明见的人。但亦只有他项少龙才真正明白这宗师级人物洞识天机的智慧,难怪他的《五德终始说》影响如此深远,广及政治和学术文化的不同层面。
邹衍仰望茫茫雪夜,沉吟不语。
纪嫣然柔声道:“干爹啊!我们这样制造一条黑龙出来,是否有点像在骗老天爷呢?”
邹衍哑然失笑道:“确是有点取巧,但天命已明,新圣人正是由少龙一手培养出来的政储君。现在东方六国虽仍有点声势,却是不知自爱,只懂互相攻讦,日后只要政储君大权在握,六国灭亡之日,已是屈指可数。”
项少龙讶道:“说到底干爹身为齐人,为何却一点不为己国的命运担心?”
邹衍从容道:“齐国只是老夫出生之地,老夫放眼却是统一后的天下。兼之现今齐襄王昏庸误国,只要想到他老夫就心中有气。”
纪嫣然接言道:“干爹和嫣然都有同一看法,就是只有天下归于一主,人民方有和平安乐的日子。不过只要想起少龙说过‘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的腐化’两句话,就怕政储君将来会变质,再不若现在的知人善任、俯察下情。”
项少龙忍不住泄露天机道:“只有当由人民推举领袖的制度出现后,情况才可以真个改变过来,不过那可是两千多年后的事。”
邹衍和纪嫣然听得面面相觑,后者大奇道:“怎可能有这样的制度?夫君大人为何敢肯定是两千年后的事呢?”
项少龙心中大骂自己,搔头尴尬道:“我只是随便猜估吧!”
邹衍微笑道:“少龙常有惊人之语,盖因你非是普通人也,否则我这乖女儿不会对你死心塌地了。”
再望往不见星月只见雪花的天空,语带苍凉道:“夜了!我也要早点休息,明天我便动程往齐国去。”
项少龙与纪嫣然对望一眼,均明白这贯通天人之学的大师,知道自己阳寿将尽。今次是他们最后一次的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