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啦,亲爱的朋友,”姨奶奶停顿了一会儿,说,“你真的逼着他把钱交出来了?”
“啊,实际情况是,”特拉德尔回答,“米考伯先生把他团团包围起来,准备了许许多多对付他的办法,如果老的办法不行,那就用新的,所以他无法从我们面前逃脱。有个最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情况,我实际上认为,他侵吞了这么一大笔钱财,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尽管他确实贪得无厌),而是出于对科波菲尔的仇恨。他曾明确无误地对我这样说。他说,他甚至愿意花掉这么多钱,以便阻碍或者伤害科波菲尔。”
“哈!”姨奶奶说,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看了看阿格尼斯,“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清楚,跟他母亲一道离开那儿了。”特拉德尔说,“那个做母亲的一直都在吵吵闹闹,求情讨饶,揭秘招供。他们乘坐驶向伦敦的夜班公共马车离开,随后的情况就不清楚了。还有一点就是,他临走时咬牙切齿地宣泄了仇恨。看起来,他对我的仇恨并不亚于对米考伯先生的,而我认为(正如我对他说的)这实际上是对我的一种恭维。”
“你认为他身上有钱吗,特拉德尔?”我问。
“哦,天哪,有钱,我是这样认为的。”特拉德尔回答,摇了摇头,态度很严肃,“我应该说,他一定用这样那样的手段弄到了很多钱。但是,我认为,科波菲尔,如果你有机会观察他的做派,你就会发现,即便那个浑蛋有了钱,他也不会消停的,一定会捣鬼使坏。他就是虚伪的化身,无论干什么事情,走的一定是歪门邪道。这是他表面装得谦卑内敛所得到的唯一补偿。他一直匍匐在地面上追求这样那样微不足道的目标,总是会把途中遇上的每一个目标放大,因此,对任何人,即便人家最无辜地挡在他和他要实现的目标之间,他都要仇视和怀疑。于是,歪门邪道随时都会因为微不足道的理由,甚至毫无理由地变得更令人不齿。要明白这个情况,”特拉德尔说,“只需要想一下他在这儿的经历就够了。”
“他是个卑鄙无耻的恶魔!”姨奶奶说。
“这种情况,我真的不明白,”特拉德尔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如果许许多多人存心要卑鄙无耻的话,那就会变得非常卑鄙无耻。”
“现在,我们谈谈米考伯先生吧。”姨奶奶说。
“好啊,确实是。”特拉德尔说,看起来兴致勃勃,“我得再一次对米考伯先生高度赞扬一番。要不是他长久以
来耐心克制、坚忍不拔,我们绝不可能做成任何值得称道的事情。所以,我认为,当我们想到米考伯先生可能以自己的沉默来同尤赖亚·希普达成协议时,我们也应该想到,他是在为了正义而伸张正义。”
“我也有同感。”我说。
“啊,你准备给他多少?”姨奶奶问。
“哦!谈到这个问题,”特拉德尔说,心里有点儿不安,“在采用这项非法的措施破解一个难题时——因为这个措施自始至终就是非法的——我觉得恐怕有两点得忽略掉(因为我不可能面面俱到)。米考伯先生给他写了些借据什么的,以便预支薪水——”
“啊!那些必须还。”姨奶奶说。
“对,但是,我不知道何时据此进行起诉,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在哪儿,”特拉德尔接话说,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过我预计,米考伯先生会在现在到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之内接连不断地遭到拘捕或者扣押。”
“到时,他又必须接连不断地被释放和解除扣押。”姨奶奶说,“加起来总共多少钱?”
“啊,米考伯先生把这些交易记在一个账本上——他郑重其事地把它们称作交易。”特拉德尔回答,脸上露着微笑,“他把总数加在一起,是一百零三英镑五先令。”
“那么,包括这笔钱在内,我们应该给他多少?”姨奶奶说,“阿格尼斯,亲爱的,我和你之间可以谈谈事后怎么分担。那总共多少?五百英镑?”
听到这话,我和特拉德尔两个人同时插嘴,都提议拿出一小笔钱,至于欠尤赖亚的钱,到他来讨时再支付,但事先不与米考伯说定。我们建议,米考伯先生一家应该有旅途的费用和装备,另外再给一百英镑。米考伯先生归还预支款的安排应该有协议来加以约束,这样做可能有利于让他意识到自己所要承担的责任。关于这一点,我另外提了个建议,由我来向佩戈蒂先生解释,说清楚米考伯先生的为人和经历,因为我知道佩戈蒂先生是个靠得住的人。我们再预支一百英镑,悄悄地委托佩戈蒂先生管理。我还进一步建议,把我认为应该说的或者可以说的有关佩戈蒂先生的经历告诉米考伯先生,以便引起他对佩戈蒂先生的兴趣,想方设法使他们为了共同的利益相互包容。我们全都赞成这些提议。于是,我可以立刻提出来,不久,两位主要当事人就会相处得融洽。
我看到特拉德尔又一次迫不及待地看了看我姨奶奶,便提醒他,他先前提到的第二点也就是最后一点是什么。
“科波菲尔,如果我提起一个令人痛苦的话题,因为恐怕我得这样做,你和你姨奶奶得原谅我才是。”特拉德尔说着,犹豫不决,“但是,我认为有必要提醒你回忆一下。那天,米考伯先生进行令人难忘的揭发时,尤赖亚·希普曾用威胁的口吻提及了你姨奶奶的——丈夫。”
姨奶奶挺直身子坐着,镇定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或许,”特拉德尔说,“那只是漫无边际的胡诌吧?”
“不。”姨奶奶回答。
“还真有——请原谅——这么个人,而且完全受着他的操纵?”特拉德尔提示着。
“对啊,好朋友。”姨奶奶说。
特拉德尔明显拉长了脸,解释说,他未能处理这件事。由于这事不包含在他对米考伯先生所提出的条件之内,所以跟米考伯先生所欠的债务一样,现在我们已经不再有任何权利对付尤赖亚·希普了,如果他能够对我们或者我们中的任何人造成伤害或者进行骚扰,毫无疑问,他会这样做。
姨奶奶一直很平静,最后脸颊上又一次淌下几颗泪珠。
“你说得很对,”姨奶奶说,“提一提这事是明智的。”
“我——或者科波菲尔——能帮忙做点儿什么吗?”特拉德尔问着,声音很柔和。
“没什么事,”姨奶奶说,“我要多次感谢你,特罗特,亲爱的,这是毫无作用的威胁!我们把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叫回来吧。你们谁也不要对我说什么了!”说完,她便抚平了自己的衣服,保持挺直的姿势坐着,朝门口看着。
“啊,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两个人进门时,姨奶奶说,“很抱歉,让你们在房间外面待了那么久,我们一直在讨论你们移居国外的事,我把我们提出的安排跟你们说说吧。”
姨奶奶解释我们的安排,米考伯全家人——孩子们和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无比满意,欢欣鼓舞,结果唤醒了米考伯先生所有期票交易最初阶段那种准时的习惯,于是,他情绪高昂,迫不及待地冲出房间,去买贴在他期票上的印花。但是,不到五分钟,他就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打击,他被一个法警拘押着回来,涕泪滂沱地告诉我们一切都完了。我们对这件事早有准备,因为毫无疑问是尤赖亚·希普在起诉他。我们很快就付清了钱。又过了五分钟,米考伯先生坐在桌子旁边,兴致勃勃地填写起印花票,只有干这个活儿和调制潘趣酒时,兴高采烈的样子才能在他那阳光灿烂的脸上得到完美表露。他像艺术家似的,兴趣盎然地填写着印花票,像描画儿似的描着,斜着眼睛看着,还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日期和金额这些重要事项。记完之后,他还审视一番,深感其重要性。看着他这一系列的动作,真是在欣赏一幅美景。
“行啦,先生,如果您允许我向您提一点儿忠告的话,您能干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姨奶奶默默无语地观察了他一会儿,说,“发誓从今往后不再干这种活儿了。”
“小姐,”米考伯先生回答,“我的打算,就是未来把这个誓言记录在洁白的纸上,米考伯太太为此做证。我相信,”米考伯先生郑重其事地说,“我儿子威尔金斯会铭记于心,即他宁可把拳头放进火里,也不会用它来摆弄毒害他可怜的父亲性命的毒蛇!”米考伯先生深受感动,瞬间变成了绝望的化身,用阴郁仇恨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毒蛇(但刚才目光中那种仰慕的神情并没有完全散去),把它们折了起来,放进衣服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