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似的尖叫”可真是绝妙的比喻。我家主人有个毛病,每天早晨在浴室刷牙时,总是用牙刷往喉咙里捅,肆无忌惮地发出怪声。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更加放肆地扯着嗓子“啊啊”大叫了。总之,不论高兴不高兴,他都无止无休地放声嚎叫。据他老婆说,没搬到这里来以前,他并没有这个毛病。可是自从有一天他偶然叫了以后,直到今天,就不曾间断过一天。真是个招人讨厌的毛病,可是为什么对这种事如此坚持不懈,绝非我等猫辈能够明白的。这也就算了,不过居然说我是什么“脏兮兮的猫”,说话也太尖刻了。我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
“那么嚎叫,兴许是在念什么咒呢。明治以前,从武士的侍从到仆人,都懂得规矩。在宅邸街区,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洗脸刷牙的。”
“您说的真对噢。”女仆胡乱地表示赞同,一味地“噢噢”。
“有那么个主人的猫,只能算是野猫。下次它再来的话,就给我揍它!”
“那是当然,不揍它哪行。三毛的病,肯定是它给传染的。我一定要给三毛报仇!”
这可真是无端蒙此不白之冤。看来以后不能轻易去了。我心里害怕,到底也没见到三毛姑娘,便打道回府了。
到家一看,主人正在书房里握笔沉吟。要是将在二弦琴师傅家偷听到的议论学舌给主人,主人一定会大发雷霆的。俗语说的好:“耳不闻,心不烦。”所以咱也不必多事。主人正“嗯嗯”地频频点头,自以为是个神圣大诗人。
这时,特地寄来明信片,号称“眼下忙得分身无术,无暇拜访”的迷亭先生竟飘然而至。
“在写新体诗吗?如得佳作,给小弟欣赏则个!”
“噢,我发现了一篇上好文章,正想翻译过来哪。”主人神色凝重地说。
“文章?谁的文章呢?”
“不清楚是谁写的。”
“无名氏的吗?无名氏的作品里也有相当不错的,不可小窥哟!究竟是在哪儿发表的?”
主人不慌不忙地回答:“《第二读本》。”
“《第二读本》?《第二读本》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说,我要翻译的名作登在《第二读本》里呀!”
“开什么玩笑!你是存心找机会报孔雀舌的仇吧?”
主人捻着小胡子,泰然自若地说:“我跟你可不一样,从来不说大话蒙人。”
“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人问山阳先生:‘先生,近日有何大作?’山阳先生拿出马夫写的讨债单给对方看,说:‘要说近日大作,首推此篇了。’所以我想,说不定你的审美还很独到呢。哪一篇?念来听听,我给评评。”迷亭的口吻貌似审美行家一般。
主人以禅师诵读大灯国师遗诫的腔调读起来。
“巨人,引力……”
“什么意思啊,那个巨人,引力?”
“标题是《巨人引力》。”
“这标题怪里怪气的。我可是不懂。”
“这意思是说,有个名叫‘引力’的巨人呗。”
“虽说‘这意思’有点勉强,不过是标题,就不跟你较真
了吧!好了快点念正文吧。你的嗓音不错,听起来蛮有趣的。”
“你可不许乱打岔哟!”主人先叮嘱道,便读了起来。
凯特从窗口向外眺望。看到几个小儿在抛球玩。他们将球抛向高空。那球越飞越高,过了片刻落了下来。他们又将球抛上去。一连三次,每次都落下来。凯特问:“球为什么会坠落?为什么不一直往上升?”“因为有巨人住在地下,”母亲回答说,“他是巨人引力。他很强大,将万物拉向自己这边来,也将房屋拉向地面,否则,房子就会飞到天上去,小孩子也会飞起来。你看见过落叶吧?那就是巨人引力在召唤。你们的书本掉到地上过吧?那是因为巨人引力叫书本掉下来的。皮球飞上天,巨人引力就会叫它,于是,皮球就掉下来了。
“就这些?”
“嗯。不错吧。”
“呀,服了老兄啦。真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哟。原来‘橡面坊丸子’报应在这儿了。”
“什么是报应不报应的。因为的确是一篇妙文,我才翻译过来的。莫非贤弟不以为然?”主人盯住对方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说道。
“太出乎意料啦!万万想不到你也有等伎俩。这回是彻底被你捉弄了。认输,认输!”
迷亭独自感慨不已,主人却根本不知其所云何意。
“原本没有要你认输的打算啊,只是觉得文章有趣,试译一下罢了。”
“哎呀,太有趣了。再没有比这篇更有趣的了。实在是高啊,甘拜下风!”
“何须贤弟如此谦恭。我近来不想再画水彩画了,倒是想写写文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