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井问:“大华染厂有什么情况?”
三木鞠躬:“工厂那边一切照常。我守在卢家驹的门前,一直跟到他火车站,见他把所有的家眷送上了火车。现在他家里只有两个佣人。”
滕井点点头:“陈寿亭家里呢?”
三木说:“陈寿亭昨天住在厂里,没有回家。”
滕井笑了:“好!他这是害怕了。我看大华染厂用不了几天,就是我们的了。”
三木说:“是这样。”
滕井指着报纸说:“才两天,他们就撑不住了。今天晚上再去大华染厂门口放枪。住在厂里?住在厂里也不能让他安静。”
三木拿过报纸,小心地指给滕井看:“社长,你看。”报纸的下面是寿亭与德国人会谈的照片。
滕井又念副标题:“‘德国巨商贝格尔不日抵青,讨论大华转手事宜’。八嘎!”
三木应声立正。
“三木,这姓陈的原来是要饭的,胆子大,不怕吓唬。今晚先不要去放枪了,给他打电话,我最后和他谈一次。如果不行……”他用手做了个枪毙的动作,三木明白。
三木出去了。滕井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陈寿亭,再一再二不再三,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海边,梅鹤日本料理馆,滕井身着和服,席地而坐盘着腿,闭着眼听琴。
寿亭走进来。三木在门口等他。他拍了一下三木的肩:“三木,怎么几天不见脸上长了个疖子?这是上火呀!”
三木没理他,示意他换鞋。寿亭笑着说:“我这脚臭,怕熏着滕井先生。”
三木笑笑,带着寿亭进来。滕井起身相迎:“陈先生,你好呀?请坐,请坐。陈先生,你的气色不太好呀!”
寿亭笑笑:“这又是枪,又是手榴弹,我害怕,睡不着呀!”
他俩对面坐下,敬完茶,滕井叹口气:“唉,这治安越来越坏。报纸我看到了,卢先生还好吗?”
寿亭笑了笑:“家驹很好,他也让我问你好,他愿意把厂卖给你。滕井先生,这不是你让人干的吧?”
滕井一变脸:“这不可能。我们历来都是公平交易,这一点,陈先生很明白。我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呢?”
寿亭笑了笑:“我也说不是。我对家驹说,我和滕井先生认识十几年了,这种下三滥的事滕井先生绝对干不出来。”
滕井有些尴尬:“是这样,是这样。我和我的国家是很尊重中国人的,特别是中国商人。陈先生,这你是知道的。陈先生,咱们都是老朋友了,商业上的磨擦虽然也有,但总的来讲,这么多年还是比较愉快的。陈先生,你也不愿意再在青岛干下去了,我看,咱们还是谈正题吧。”
寿亭低头喝茶:“你说吧,还是那句话,只要价钱合适,我先照顾老朋友。我也干烦了,恨不得立刻脱手。”
滕井点点头:“好,陈先生痛快。你那厂里的机器差不多都是我卖给你的,大概也就值五六万块钱。我和陈先生相交这么多年,我出七万,可以吗?”
寿亭依然用嘴吹茶:“地呢?厂房呢?”
滕井眼睛一转:“在青岛,地不值钱。厂房也很旧了。陈先生,我这是帮帝国收购中国的工厂,这不是咱们俩做生意。”
寿亭放下碗:“这么说,你做不了主?”
滕井强笑:“不是我做不了主,我要考虑帝国的利益。七万块钱不少了,这个价钱是很公道的。”
寿亭并不生气:“滕井先生,就算地不值钱,可那一厂工人呢?中国的情况你比我都熟悉,在中国,技术工人是不好找的。我的工厂不仅设备运转正常,而且工人也挺能干。这个厂你今天买过来,当天就能开工,比你新建工厂要快很多。就算你建厂很快,但不可能一下子找到这么多技术工匠,除非你从日本带着工人来。”
滕井点头:“嗯,有道理,那我出八万。”
寿亭摇摇头:“滕井先生,咱们认识也十几年了,我认为你是一个很聪明的生意人,不仅信誉好,而且也很客气,做买卖也算公道。这样,德国人出十六万,卖给你,十五万。”
滕井听寿亭夸他的时候挺高兴,可一听报价立刻想急,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陈先生,不要再玩过去的把戏,我是不会上当的。那个德国人我们调查过,他是个犹太人,德国政府是不庇护他的。他不敢买你的工厂。”
“滕井先生,贝格尔现在是美国人,上次他给我看他的护照,我不认识外国文,家驹认识。”
滕井一愣:“噢,那说明不了什么,我们会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掉。”滕井腮上的肌肉绷起。他直盯着寿亭。
寿亭淡淡一笑:“这我完全相信。但这与生意没有关系。”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票据,两个指头夹着传给滕井,“这是上海花旗银行的本票,存的是美金,换算过来就是十六万。只要我同意和他立字据,也就是签约,他也会在这张本票上签字。我拿着钱走了,至于你怎么拾掇他,我就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