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井接过来,看着,看了正面又看反面,慢慢地点头:“陈先生,确实是这样。十四万,这是我的最高价。你如果同意,我下午就付款。”他的眼里已经露出凶光,慢慢地将本票递还。
寿亭接过本票放进怀里,沉着脸地说:“滕井先生,咱们是多年的朋友了,你最近变化很大,我很意外。你们现在还没占青岛,如果是你们占了,你一分钱不用给我,直接让我滚蛋就行。但是,现在你们还没有兵进青岛。我不管你是为帝国收购工厂还是什么,我是看着你这个人。就冲这多年的交情,就十四万。滕井先生,当年你给我买机器的那档子事,今天就算扯平了。”
滕井站起来,拉着寿亭的手:“不仅是扯平了,我还欠陈先生一个人情。我下午就付款,你让卢先生来签协议。我明天就接管工厂,可以吗?”
寿亭要告辞:“滕井先生,我明天等着你来接手。交接完了之后,我就去济南了。咱们交往这么多年,这乍一分开,我心里还不是滋味呢!”寿亭还真想掉泪。
滕井也唏嘘不已,拍着寿亭的手背:“陈先生,我会去济南看你的。你到了济南之后,我希望你还能购买本社的坯布。大华在青岛结束了营业,并不代表我们的友谊走到了尽头,咱们还是应当常来常往。本社在济南也有分社,叫高岛屋,我会吩咐他们,尽力协助陈先生。”
寿亭笑笑:“好,明天早上,我在大华等着你。告辞!”
滕井忽然拉过寿亭:“陈先生,我在中国这么多年,也是有感情的。我从东京帝国大学商科毕业之后,直接来到这里。我不见你的时候,有时候很恨你,但是见了你,就不想放你走。陈先生,我提一个要求,大华染厂还是你的,咱们一起合作,干更大的事情,赚更多的钱,我们一起发展,好吗?”
寿亭非常真诚地说:“滕井哥,咱们是老朋友了,我在济南已经开始建厂了。再说,你们占了东三省,我要是跟着你干,也怕别人说三道四的。咱们要是有缘,还会继续合作下去。你刚才说了,日本人在山东的总部就是济南高岛屋,你的人也住在那里,你也常到那里去。胶济铁路这么方便,咱们还有见面的日子。我也会一直用你的坯布,尽管现在日本布已经算不上便宜。但是,我陈寿亭从二十多岁就和你来往,这些事情我是不会忘的。”
滕井点头:“是的,是这样。我今天没有约你到商社去,就是想和你喝几杯。可是咱们进行得太快,还没开始点菜,你就要走了。我知道你不会和我合作,但是我要作最后的努力。你算给朋友一个面子,咱们一起喝几杯吧!”
寿亭眼里含着泪:“滕井哥,你的情分寿亭领了。下午咱还得签约,我也得再到车间指画着,把机器给你保养一下,好让你接过来之后立刻开工。咱俩虽然也都老了,但是还有千千的早晨,万万的下午。我在济南等着你,等着你再给我唱日本歌,在你喝醉了时候。滕井哥,寿亭告辞了。”说罢,两人携手走出来。滕井原地站好,鞠躬。寿亭抱拳:“回去吧,我明天在大华等着你。”说罢回身上了汽车。
明祖办公室里,明祖放下了滕井的电话,两眼发直,呆呆地坐到了椅子里。贾小姐在明祖接电话时,一直关心地听着,她看到明祖呆若木鸡,关切地问:“陈寿亭真把大华卖给了滕井?”
明祖掏出手绢来擦汗,嘴唇直打哆嗦。
贾小姐又问:“滕井给咱打电话是什么意思?”
明祖端过水来喝一口:“他问元享什么时候卖。”他呆呆地看着前方,“寿亭,你走了,我连一个伴儿也没有了。”
贾小姐拉起明祖,坐在沙发上,随之把茶也端过来:“明祖,别发愣呀,你说说,咱怎么办?卖还是不卖?”
明祖双手抱着头,低垂着。这时,刘先生进来了:“董事长。”
明祖抬起头来:“什么事?”
刘先生表情犹豫:“东亚商社打来了电话,从下月开始,停止提供坯布。”
明祖自嘲地笑了:“真让寿亭猜对了。刘先生,就按咱商量的办,打电报到上海,从现在开始,用上海六合纺织厂的布。让上海六合派人来谈。”
刘先生出去了。贾小姐说:“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明祖说:“我忘了告诉你了,过年回来后,我和寿亭长谈了一次。他让我找赵东初,联络上海林家,就是六合。这林家不仅有纺织厂,也有染厂。前几天上海寄来了布样,也报了价。布的成色不错,比日本布差不到哪里去。但这还不是国内最好的,因为咱刚开始用,不敢订得太多,新近刚起的那些纺织厂,嫌咱要的量少,不肯来。不过这价钱比滕井现在的布价低。幸亏寿亭支了这一招,要不现在咱可怎么办呀!”
贾小姐说:“陈寿亭不是说把工厂卖给德国人吗,怎么弄来弄去卖给滕井了?”
明祖叹口气:“这也是没办法。你没看报纸吗,滕井让人去家驹楼前头放枪,还扔手榴弹!寿亭当初给我说,他虽然把厂卖给了滕井,但他又说保证让滕井开不了工,不让滕井挤咱。”
贾小姐不屑:“这是哄孩子哪!大华染厂接过来就能干,怎么还说让滕井开不了工。这是怕咱抢他的买卖,怕咱先把元享卖给滕井。哼,这人心眼真多!”
明祖摇着头:“不会,他当时说得很认真,咬牙切齿的。”
贾小姐烦了:“明祖,咱也该想想了,陈六子走了,青岛就剩下咱了。要不,滕井也会到咱这里来打枪。”
明祖苦笑:“寿亭卖了大华,能在济南继续干,可咱卖了元享,到哪里去呀!看看再说吧!唉!”
贾小姐灵机一动:“明祖,你看这样行不行,咱让滕井入咱的股,咱和他合起来干。”
明祖垂着头:“那样还不如卖了呢!”明祖叹着气,看着窗外,“泱泱中华,天朝上邦,万国来朝,全他妈的屁话!中国,中国人的中国!在中国的地面儿上,让外国人逼得走投无路。”说时,仰面看着天花板,眼泪淌下来。
寿亭还没回来,家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乱转。老吴站在一边,想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家驹走到老吴跟前问:“滕井不会把六哥扣起来吧?”
老吴忙说:“不会,绝对不会。这是谈买卖,他怎么能抓人呢?”
家驹又开始转:“那就好,那就好。这去了时候也不少了,也该回来了。难道汽车坏到路上了?”
老吴干笑:“那不会,就是坏到路上,这几步走着也回来了,看来是没谈完。”
家驹站到窗前:“东初说得真对,六哥就是死,也得先看好了哪家棺材便宜。都这份儿上了,给钱就卖吧,别再争来争去了。唉,急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