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芹忙笑着打趣:“这日本鬼子现在也不好逮呀,你就将就着吃猪肉吧!”
东俊东初在办公室里,工厂也停下了,厂子里也是很冷清,门也关了。
东初说:“六哥就是个急火儿,这火儿渐渐地消了,他也就好了。我昨天去看他,基本是没事了。就是不说笑话了。”
东俊说:“这日本人杀了周涛飞,他一是心疼,再就是他治不了日本鬼子,没有报仇的办法。现在就是不知道,这韩复榘说得挺热闹,是不是真能和日本鬼子干。”
东初笑笑:“大哥,韩复榘是山东的土皇帝,又是自己审案子,又是自称韩青天,他就是为了他自己这地盘儿,也得和日本人玩命。现在黄河南岸全是炮,一排一排的。”
农历初七晚上,聚丰德饭庄,还是上次大家聚会的中等规模的餐厅,还是里外各一桌。仍然是女席在外,只是少了周太太和丁太太。
采芹说:“苗嫂子病了,要不一块来多好!”
东俊太太说:“唉,寿亭好得这么快,全是天保佑。苗嫂子下午来电话,托我给寿亭敬酒。寿亭又不让祝寿,说一祝就把他祝煞。妹子,这样,咱先不去敬寿亭了,就一块儿敬天一个吧!是天保佑着寿亭。”
采芹说:“大嫂,咱等一会儿再敬天,还是先敬韩主席一个吧,是他让咱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日本人要不是怕他拼命,要不是怕黄河南岸的那溜炮,还不早打进来了?”
翡翠说:“是,咱天和韩主席一块儿敬,让天也保佑着韩主席!”众女人一块儿举杯向天。
里间,寿亭看上去已经完全好了,苗先生坐在上首,左首靠着寿亭,右首靠着东俊。家驹东初也都挺高兴。
苗先生说:“六弟,前几天看着你就是不行了。六弟,你要是去了,那就把我生生地疼煞了!”苗先生浓眉一挑,“我苗瀚东当初梳着清朝的辫子留洋,刻苦学习,没日没夜地用功,盼的就是国家强大。唉,这国家不仅没强大起来,反倒是一天不如一天。六弟,咱不说这些了,你这里也好了,我的心也算放下了。咱慢慢地来吧。盼着战事有转机,咱一块儿千一个!”
寿亭端起酒杯说:“苗哥,这日本鬼子也怕不要命的,韩复榘这一拉开拼命的架势,日本人还真就在济南外头停下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登标闯进来,大呼:“掌柜的,大事不好!韩复榘扔下济南跑了!”
寿亭说:“胡说!”
登标说:“掌柜的,现在满街上都是逃难的,济南府的人都往泰安那边跑。韩复榘的那些兵满街抢东西。咱们也跑吧!”
寿亭冷冷一笑:“你跑吧。”
登标突然一昂头:“我不跑!我死也陪着掌柜的!”寿亭用一种新眼光看着登标:“好,好样的!你回厂,告诉金彪和护厂队的弟兄们,只要那些乱兵一进厂,就给我开枪打!打这些王八蛋!”
登标坚定地应着,转身跑去。
屋内,十分静寂。
寿亭苦苦一笑,平静地说:“苗哥,来,咱弟兄们干一个!”
众人愣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杯,一饮而尽。
寿亭说:“老三,这里头你年纪最小,给你这些哥哥斟上酒。”
东初表情平静,给众人一一斟上。
寿亭端着酒杯站起来,众人也随之站起。寿亭淡淡一笑,说:“苗哥,东俊哥,这是天意!家驹,老三,这没什么!天意如此,济南即将沦陷,咱弟兄们正好凑在一块儿。这就是咱弟兄的缘分!来!咱再干一个!”
外间里那些女眷也齐端着杯子站起来。
众人表情悲壮,把酒端起,一饮而尽。
寿亭放下酒杯,却还站在那里。苗先生坐下后,又站起来,他看着寿亭,小心地扶着他:“六弟,你怎么了?”
众人也都围过来。寿亭脸色冷冷的,他盯着远处,一言不发,牙咬得格格地响。他一只手扶住了桌子,一只手拉住了苗先生,两眼通红,慢慢地说:“这是什么军队!这是什么国家!”他紧抿着嘴,怒视着,血从他的嘴角漾出来,身子打了个晃,向后一仰,又向前一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慢慢地,向后倒了下去…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济南沦陷。
随着抗日战争的全面爆发,中国民族工业,那一现的昙花,彻底地凋谢了,似一颗美丽的流星,划过了中国历史的天际。人们目送着那颗流星,带着那长长的叹息……
国家,是人生活动的最终平台,当这个平台倒塌的时候,所有的一切,亦如流星逝去。能力、热血、才华、激情,也仅是垂死者那惨白的面孔上,一缕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