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像是用木头和光影为爱人筑起的一座神圣的禅院。
那一刻,屋子里弥漫着被书籍和花香腌透了的宁静,搞得我接下来的商业说辞都变得有些烫嘴。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硬着头皮向梁老师说明了租场地的来意。
果不其然,被拒绝了。
梁老师虽然客气,但他身上那种冷淡的气场,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按照在车里我和周声的讨论方案,先从“审美肯定”开始着手,试图从一个创作者的角度去寻找共鸣。
“梁老师,其实来之前我做了很多功课。我特别崇拜您早期在设计院时的那种‘留白’风格,而我看到这个花园的第一眼,就觉得它简直是您建筑美学的延伸。我接下来要拍摄的这支香水短片的主题叫《时间的玫瑰》,讲的是一段跨越六十年的爱情。我找遍了全上海,只有您这里的玫瑰,开出了一种‘被岁月温柔对待过’的质感。我想把这种质感拍出来,让更多人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审美,而不是现在流行的那种快餐式的浪漫。”
梁老师只是淡淡地抿了口茶,眼神波澜不惊:“小姑娘,花园以前对外开放的时候,这些玫瑰被来来往往的人们踩过、折过。更多的人其实不在乎玫瑰美不美,而是在意手机里那张照片美不美。后来太太跟我说,每个人欣赏美的方式各有不同,但有些美是不需要展示的,自己欣赏就好了。”
我喝了一口茶水,赶紧抛出在车上讨论的第二套话术方案,给他专业保障,试图消除他的后顾之忧。
“我明白您的顾虑。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您的花园。所有的轨道、灯架都会垫上加厚的防护垫,绝不碰触任何一株植物。拍摄期间,您可以全程监督,只要有一丁点违规,我们立刻撤场。而且,考虑到拍摄期间的打扰,我们愿意再额外补上一笔损耗补偿金……”
然而,梁老师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年上的通透。
“小姑娘,你可能觉得钱能解决很多麻烦。但对我来说,钱本身就是一种麻烦。我和太太到了这个年纪,你给我们一笔钱,我还得费心去想怎么处理它,还得忍受一群人在我窗户外面晃悠。你说,我图什么呢?”
我不死心,仍然继续劝说了一会儿,但是劝说无果。
“中午了,我要为我太太做饭了。不嫌弃的话,留下来一起吃点?”梁老师站起身,试探着问着我们。
“啊……”我已经听出了老先生婉言劝退的意思,努力掩饰着失落感,礼貌回答着,“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耽误您这么长的时间,那您忙着,我们就不打扰了。”
我就这样,带着我那套准备了很久的话术,被老先生用一种极其体面的方式,请了出去。
*
回到市区时,正午的阳光穿过行道树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投下晃眼的碎金。六月初的上海,气温还没到那种让人汗流浃背的程度,微风里带着一点草木生长的植物香。
周声找了一家闹中取静的餐厅,我们选了室外遮阳伞下的位子。
我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杯冒着冷气的苏打水,心气儿已经被梁老先生那副刀枪不入的姿态磨得差不多了。
“不然就算了吧。”我盯着杯子里上下浮动的柠檬片,有些泄气,“梁老师那种咖位的人物,根本不是靠钱能解决的。我再去找找其他的场地吧……”
周声大病初愈后,眉眼间重新聚起了那种锐利且从容的光,我通常把这种光评价为老狐狸的狡诈之光。
周声语气很严肃地批评我:“老婆,你这样不好。不要总是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我托着下巴,看着他:“那辛苦周老师给我指条明路?你有什么办法?”
周声端起水杯轻抿了一口。
“目前还不知道。”他的语气听起来意味深长的,“不过,我想试试看。”
以前我觉得,周声他之所以混得开,是他运气好。
我现在突然察觉,他和我最大的不同,在于他字典里压根儿就没印‘算了’这两个字,无论是感情还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