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牛蹲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天投军时,所有人都嫌他小,嫌他没力气,不肯跟他一组,是张叔把他拉过去,说:“这小崽子归我了。”
他想起张叔教他怎么握刀、怎么格挡、怎么在混战中活下来。
张叔说,打仗不是拼命,是活命。
能活着回来,才算赢。
他想起昨天那半块干饼,硬得像石头,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张叔看着他嚼,咧着嘴笑,露出那口被熏的蜡黄的脸。
他想起张叔说完“明天还得打”,就靠着城垛闭上了眼。
他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他伸出手,想帮张叔把眼睛合上。
可眼皮已经硬了,掰不开。
他把手收回来。
一个民夫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张叔,又看了看他:“你家亲戚?”
陈二牛摇摇头,又点点头。
民夫没再问,弯腰去抬张叔的脚。
另一个民夫抬着手,两人把张叔搬到一辆板车上。
板车上已经叠了三具尸体,张叔被放在最上面,脸朝上,眼睛睁着,望着天。
“抬哪儿去?”陈二牛问。
“城东烧了,骨灰等打完仗再说。”
陈二牛站在那里,看着板车被推走。
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吱咯吱响。
张叔的手从板车边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随着车轮的节奏,像在摆手。
他一直看着,直到板车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毒辣辣地晒着,晒得人发昏。
空地上的尸体被晒得开始发胀,有的肚子鼓起来,有的脸上冒出水泡。
苍蝇嗡嗡地围着转,赶都赶不走。
一个老民夫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吧。”
陈二牛接过来,灌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