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很安静,曹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内侍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过了很久,曹叡才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襄阳来的急报。”
曹叡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拿起笔,想继续批阅奏章,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墨汁凝成一颗黑珠,啪的一声掉在纸上,洇成一团。
“传旨。”
他放下笔,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大司马曹真,忠烈在朝,勤劳王家,赠大司马如故,谥曰元侯。”
他顿了顿,又说:“赐赙钱百万,布千匹。丧事官营,公卿会葬。五子皆封列侯。”
内侍领旨,退了出去。
殿中又安静下来。
曹叡坐在那里,望着案上那团洇开的墨迹,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曹真不是他的父亲,可这个人守了他一辈子。
从许昌到洛阳,从曹操到曹丕,从曹丕到他。
守了三十年。
棺椁从襄阳起运那天,天阴得很沉。
没有下雨,可云压得很低,低得好像要掉下来。
棺椁是柏木的,漆成黑色,沉沉地搁在灵车上。
车前挽着白幔,车后跟着素幡,风吹过来,白幔飘起来,素幡扬起来,像一片移动的云。
送葬的队伍从襄阳城出发,沿着官道缓缓北行。
最前面是军中的仪仗,长戟如林,旌旗低垂。
后面是灵车,再后面是曹真的部曲,几百人,甲胄在身,白布缠头,沉默地走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只有旗帜在风中飘动的猎猎声。
路边的百姓跪下来,有的在磕头,有的在烧纸,有的只是跪着,低着头,不敢看那辆灵车。
一个老兵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路边。
他的甲胄已经旧了,铜锈斑斑,可擦得很亮。
他是曹真的亲兵,跟了二十年,老了,打不动了,留在襄阳养老。
听说大将军走了,他从城里跑出来,跪在路边,等灵车经过。
灵车从他面前经过时,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浑身发抖,可没有哭。
灵车走远了,他还跪在那里,像一截枯掉的树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