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江南好风景,顾老夫人在孙儿顾承泽的陪同下,一路舟车劳顿,来到了云梦城。到达云梦城时,顾老夫人和顾承泽便沉醉在了这江南绿烟红雾的景致里,忘了一路的劳累。
他们到达云梦城时,刚过午时,便先于云梦客栈住下,趁着天未黑,顾老夫人立马便派人往青山书院,向宋山长递上拜帖。
拜帖递出去的第二日早晨,便得了回音。书院遣了名青衣学仆前来,恭恭敬敬地回道:“山长与夫人明日巳时在书院揖芳堂恭候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听后微微颔首,赏了来人,又命人备下明日登门之礼。顾承泽侍立一旁,端端正正地替祖母斟了杯茶,轻声道:“祖母一路上车马劳顿,明日又往书院,不如今夜早些安歇。”
老夫人接过茶,细细端详着孙儿的眉眼,目光中透着几分欣慰与期许:“这次前来云梦城,主要是为你大哥求取宋家小姐。顾家对宋家有恩,想必宋山长会同意这一门婚事,你明日随我同去,须得言行恭谨,不可失了顾家的礼数。”
顾承泽垂手应了一声“是”,心中却早已生了几分向往。他听过这青山书院的山长治学极严,膝下有三女,只是大女儿在如花般的年纪便离世,如今二女和小女养在闺中。此番祖母不远千里来到云梦,他乞求一切顺遂。
是夜,云梦城中细雨霏霏,檐下的灯笼在雨丝中晕出朦胧的光。
顾老夫人歇下后,顾承泽独坐窗前,听远处隐隐传来书院方向的钟声,清远悠长。他知明日那一面,就定了兄长终身。他希望这次是兄长最后一次说亲,他希望这次兄长能寻得相伴一生的良人。
次日一早,天色初霁。老夫人换了一身沉香色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碧玉簪,周正素净;顾承泽则穿着月白长衫,腰间束了青绦,整个人如修竹般清挺。
祖孙二人乘了顶小轿,往云梦山脚下去。那青山书院依山而建,石阶层层,古木参天,山道蜿蜒如龙,青石阶上苔痕斑驳。还未进门,先闻得琅琅书声。
顾老夫人扶着檀木拐杖,踩着绣鞋拾级而上,身旁的孙子顾承泽腰间玉佩叮咚作响。三月山风拂过,卷起她银丝缕缕,却掩不住眉间那股将门飒爽。
行至半山,忽见一片开阔平地。青砖地上,一身绯衣的宋含章正舞动长枪,枪尖破空如龙吟,银光绽处似梨花纷落。她身姿灵动若燕,招式却沉稳如山,枪杆每转,腕间筋骨铮铮,竟透出几分沙场杀伐之气。
顾老夫人驻足凝望,拐杖重重叩地,声如金石,“好个枪法!”
顾承泽亦被宋含章的英姿吸引,心里接连赞叹。
宋含章闻声收势,长枪斜倚肩头。她鬓发微汗,眼眸亮如点漆,眉梢却染着英气,分明是娇花容颜,却似裹着铁甲锋芒。
顾承泽不觉怔住——这书院清雅之地,竟藏此等奇女子。
顾老夫人缓步上前,目光灼灼:“这枪法真是炉火纯青,犹如那疆场上的铁甲锋芒,真是好功夫!”
宋含章挑眉一笑,枪尖轻点地面:“老夫人谬赞,不过是花拳绣腿罢了。”
顾老夫人听了,露出慈爱的笑。她在想,这么俊俏英姿飒爽的姑娘会不会就是宋维的女儿。于是,她开口,“敢问姑娘可是宋山长的女儿?”
宋含章恭敬行礼,“小女乃是江湖客!”
顾承泽耳尖一动:江湖客?这青山书院真是藏龙卧虎之地。
“江湖客?”顾老夫人眉峰微挑,眼底掠过精芒,“老身倒听说,宋山长有位两个女儿,自幼文武双修……”话音未落,宋含章忽将长枪抛向空中,旋身接住,枪尾稳稳抵在砖缝间:“宋家的女儿在闺阁绣花,小女不过是个野丫头,倒是爱舞枪弄棒。”她笑得狡黠,鬓间碎发随风扬起,宛如一匹拴不住的赤驹。
顾老夫人却拊掌大笑,头顶日光照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她暗自思忖,顾家这门亲,要的是敢于砸场子和能镇得住场子的主母,不是任人摆布的瓷娃娃。她希望宋家女儿能如同眼前这一匹栓不住的赤驹。
宋含章看着眼前穿着不凡、一身贵气、又眼生的两人,两人的身份已猜到十之八九。于是,便恭敬地说道:“这位老夫人,这位公子,小女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顾老夫人微微点头,顾承泽立马躬身行礼。宋含章也大方得体地回礼后,迈着如疾风的步伐离开了此地!
顾老夫人看着行如风、站如松的宋含章,忍不住地赞美道:“如此女子,才能撑起顾家的门楣,当得起顾家的主母之责!”
顾承泽望着宋含章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他的眼睛似乎舍不得眨一下。
安阳城的脂粉气,顾承泽从小闻到大。深宅大院里的名门淑女,个个如精致的瓷娃娃,莲步轻移间带着刻意的矜持,笑靥如花时藏着程式化的端庄。他见惯了那些欲说还休的眼波流转,听腻了那些拿捏腔调的莺声燕语,只觉得像隔着一层蒙尘的窗纸,看得人心头发闷。
今日却不同。
青山茂林间,得已撞见一个练长枪的宋含章。她未施粉黛的脸庞在日光下透着健康的麦色,眉眼锐利如鹰隼,下颌线条利落分明。一身绯色衣装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身段,腰间悬着一柄短刀,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响。
方才宋含章向顾承泽回礼时,他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桀骜,那是一种未经驯服的野性,像草原上自由奔跑的烈马。眼神落在自己和祖母身上时毫无怯意,反而带着几分审视与不羁。那姿态,哪里有半分寻常女子的矫揉造作?
顾承泽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头竟莫名地一跳。这女子,就像一道劈开沉闷空气的闪电,带着灼人的光芒,让他久已麻木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甚至忘了移开视线,在想如果这株肆意生长的野红薇,在那规矩森严的安阳城里,究竟能绽放出怎样的姿态。
顾老夫人与顾承泽继续前行,不多时踏进了青山书院的大门。门房引着两人入揖芳堂,但见堂上悬着“斯文在兹”四字匾额。宋维夫妇坐在堂中。宋维,面容清瘦,目光却极亮。而宋夫人虽年过四十,却风华难掩。
顾老夫人见了宋夫人的眉眼,眼神微微一愣。因为方才在山腰见的那个少女的眉眼,与宋夫人如出一辙,便料定那山腰的少女便是宋维的女儿之一。
随后,她微微笑着赶紧上前见礼,宋维夫妇忙起身相迎,三人叙过旧谊,顾老夫人便将顾承泽唤到跟前,令他行晚辈之礼。
宋维受了礼,目光在顾承泽身上略一打量,不急着说话,只拈须笑了笑道:“修竹清挺,说得便是顾家小郎啊?”
顾老夫人笑着回应:“山长过奖了,犬孙不过是后生小辈,还得多向山长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