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正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只旧搪瓷杯,杯身印着“江临市建委1995年度先进工作者”。他拿起杯子,用指腹摩挲那行褪色红字,仿佛触摸一段被刻意擦去的岁月。
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栏,他敲下八个字:
严正提交污点公诉,直指逍遥法外之狂徒。
光标闪烁,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
起诉书的撰写,是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严正不用模板,不套格式。他逐字推敲,每一句指控,都对应至少三份独立证据源;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精确到小时分钟;每一份证人证言,都标注了原始载体、提取方式、保管链条。
他写林砚舟如何利用职权,将梧桐里项目违规纳入“市级重点民生工程”,从而规避常规环评与安监流程;
他写林砚舟如何授意下属,将周秉文提交的《风险预警报告》篡改为《优化建议备忘录》,并加盖伪造的市建委技术审核章;
他写林砚舟如何通过离岸公司,向三名关键评审专家支付总计人民币一千二百万元“课题经费”,换取其在专家论证会上出具“结构安全无虞”的虚假结论;
他写林砚舟如何在周秉文死亡当日,指示财务人员向周哲账户转入三百万元“慰问金”,并在转账附言中写:“代林叔,谢周工三十年守诺。”
最后一项,严正特意加粗。
因为“守诺”二字,是林砚舟对周秉文最恶毒的凌迟——他将一场蓄意谋杀,包装成对旧日师恩的体面报偿。
起诉书初稿完成那晚,严正没回家。
他留在办公室,逐字校对。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而他的台灯,是唯一亮着的孤岛。
凌晨两点,内勤小陈加班送材料,推门看见严正伏在案前,左手边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右手边摊着周秉文的手稿复印件。他正用红笔,在“人命不能赌”那句话下方,划了一条笔直、锐利、贯穿整页纸的红线。
红线尽头,写着两个小字:
已赌。
小陈没出声,轻轻放下材料,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刹那,严正抬起头,望向墙上悬挂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条文挂图。目光停在第一百一十四条——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他忽然想起周秉文录音里那句:“他们说,工期不能拖。我说,人命不能赌。”
现在,轮到法律来说话了。
他打开加密邮箱,将起诉书终稿,连同全部证据目录、原始载体清单、证人出庭申请书,一并发送至市检察院检察委员会专用服务器。
发送成功。
状态栏显示:【已归档|待上会审议】
严正关掉电脑,起身,将那本《1995年技术交流会纪念册》放回档案柜最底层。锁柜时,金属锁舌“咔哒”一声轻响,清脆,决绝。
他走出检察院大楼。
雨停了。
夜风微凉,带着青草与泥土初醒的气息。街角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上凝着细密水珠,映出他略显疲惫却毫无动摇的身影。
他没打车。
沿着梧桐路慢慢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前方幽暗的巷口——那里,是梧桐里。
他忽然停下。
对面马路牙子上,蹲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低头摆弄一部旧手机。屏幕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她抬头,朝严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严正认得她。
周秉文的孙女,周晚。
她不该在这里。
他走过去。
女孩没躲,只是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仰起脸。眼睛很红,但没哭。
“严叔叔,”她声音很轻,“我爷爷留了东西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您来找我,就交给您。”
她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印着一枚小小的梧桐叶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