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正接过。
信封很薄,却沉。
他没当场拆。
只是看着女孩:“你妈妈呢?”
“在云麓医院。”周晚说,“林砚舟的人说,她的病,只有他们医院的进口药能治。药费,每月八万。”
严正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背面用笔写了串数字:“这是市医保局特殊病种报销专线。你明天上午九点打,报你妈妈名字和身份证号,他们会告诉你,哪些药在医保目录内,哪些可以走双通道。八万,太高了。”
周晚怔住,眼泪终于滚下来,却没伸手擦:“……您不怕吗?”
“怕。”严正说,“怕证据被毁,怕证人反水,怕程序瑕疵被挑出致命漏洞,怕最终判决书上,只写‘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八个字。”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梧桐里三号院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唯有风拂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但我更怕——”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怕梧桐里的孩子,将来在新盖的楼房里长大,却不知道脚下地基,曾浸透一个老人用命守住的真相。”
周晚咬住嘴唇,用力点头。
严正把名片放进她手心,转身离开。
走了十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却无比清晰的:
“谢谢您,严检察官。”
他没回头,只抬手,微微挥了一下。
风起了。
吹散最后一丝雨气,也吹动路旁一株新生的梧桐嫩芽,怯生生,却执拗地,探向尚带寒意的夜空。
检委会审议,持续了整整一天。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九位委员围坐长桌,面前摊着严正提交的三百二十七页起诉书及附件。有人皱眉,有人沉吟,有人反复翻看周秉文手稿的司法鉴定报告。
焦点集中在两点:
第一,“污点公诉”的适用边界。有委员指出,周秉文已死亡,其生前录音、手稿虽经鉴定为真,但缺乏当庭质证环节,证明力是否足以支撑核心指控?
第二,林砚舟的“社会贡献”。一位委员翻开《南江财经周刊》合订本,指着林砚舟捐建的三所乡村小学、资助的五百名贫困生名单:“他确实有罪,但若判得过重,云麓资本崩盘,上下游两万员工失业,影响的是整个产业链。法律,要不要考虑‘社会效果’?”
严正坐在汇报席,全程未打断。
直到讨论陷入胶着,他才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调出一组照片。
第一张:梧桐里C区地下车库实景。镜头俯拍,混凝土墙面布满蛛网状裂缝,钢筋裸露如森然白骨。
第二张:裂缝特写。一根断裂的螺纹钢截面,锈迹斑斑,旁边标尺显示直径仅为14。2毫米——而设计标准应为18毫米。
第三张:车库顶部渗漏点。水渍蔓延成一片深褐色地图,形状,恰似一只展翅欲飞的秃鹫。
第四张:周秉文的工牌照片。蓝底白字,姓名、职务、照片,清晰可辨。照片下方,一行小字:“江临市建筑设计院,终身技术顾问”。
第五张:林砚舟在云顶会所的监控截图。时间戳:2023年10月15日19:23。他端坐主位,面前一杯清茶,笑容温煦。而画面角落,周秉文佝偻的身影正被两名黑衣人“搀扶”着,步态僵硬地走向电梯。
第六张:梧桐里社区公示栏。一张崭新通知:“关于梧桐里安置房交付延期的说明”,落款:云麓置业。通知下方,密密麻麻贴着数十张居民手写诉求:“我们要安全的房子!”“别拿我们的命赶工期!”“周工死得冤!”
严正关掉投影。
“各位委员,”他声音平稳,“法律的社会效果,从来不是保全一个罪人的体面,而是守护两万无辜者头顶的屋顶、脚下踩着的地基、以及——他们孩子未来不必再重复的恐惧。”
他拿起起诉书,翻到第287页,指向“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构成要件分析部分。
“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条,不要求实际造成严重后果,只要行为‘足以’危害公共安全,即构罪。梧桐里C区车库,设计承载三千辆车,日常停放逾两千五百辆。根据结构力学模型测算,其当前承重裕度,已低于安全阈值17。3%。一旦遭遇六级地震或极端暴雨引发的地下水上涌,坍塌概率——”
他停顿一秒,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为百分之百。”
会议室骤然寂静。
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消失了。
严正合上起诉书,放回桌面。
“至于周工的证言效力……”他微微侧身,指向窗外,“梧桐里的风,吹了六十年。它记得周工每天清晨扫院子的声音,记得他教孩子们画建筑剖面图的粉笔声,记得他最后一次推开那扇铁门时,脚步有多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