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音平静地收回手,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她退到一旁指定的区域,转身看向此刻正紧张得小脸发白的阿寄,朝他送去一个安抚鼓励的微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怕。”
阿寄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踮起脚尖,将自己同样瘦小的手掌,用力按在了测灵石上。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紧张地颤动着,小嘴抿得紧紧的,仿佛在祈求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
测灵石纹丝不动,灰白的石面映着天光,冷漠如初。
负责测灵的弟子等了片刻,见毫无反应,便干脆利落地宣布:“无灵根。”
阿寄猛地睁开眼,看着那毫无变化的石头,又抬头看向宣布结果的仙长,那双原本盛满了希冀与憧憬的大眼睛里,光芒瞬间黯淡,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没听懂那三个字。
宁音心中一叹,走上前,轻轻牵起他冰凉的小手,将他从高台边带开。阿寄机械地跟着她走,直到离开人群稍远些,才抬起头,看向宁音,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声说:“阿姐……我……”
“没关系,”宁音打断他,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和而坚定,“阿姐不是说了吗?路有很多条,修仙这条路走不通,咱们就好好念书,阿寄这么聪明,将来一定能考取功名,当大官。”
阿寄用力点了点头,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小手紧紧回握住宁音的手。
只是在场数千人,包括台上那些修为不低的宗门弟子,乃至那位气度威严的师兄,都未曾察觉到,就在阿寄将手放上测灵石的某个微妙瞬间,那看似坚固无比的测灵石表面,一条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裂缝,无声裂开。
此次测灵大会,小林村带来的十余名孩童,无一例外,全部被判定为无灵根。
村长看着孩子们大多难掩失望的小脸,虽然自己心头也有些空落,但还是强打精神,拍拍手,扬声道:“好了好了,都别垂头丧气的!测灵根本就是万中无一的事,咱们能平平安安来县城见识一番,也是好的!难得进城,大家伙就在这县城里随便逛逛,看看热闹,买点家里需要的,记住,一个时辰后,还回到这广场边的大槐树下集合,咱们坐车回村!都看紧自家孩子,别走散了!”
人群渐渐散开,融入县城喧闹的街巷。
宁音对这座千年之前,规模远不及后世都城繁华的县城并无多少兴趣,那些简陋的店铺,粗糙的货物,在她眼中甚至比不上千年后都城一条普通街巷。
但阿寄不同,这是他第一次进城,街道两旁的店铺,琳琅满目的商品,穿着稍显体面的行人,甚至街角卖艺杂耍的江湖艺人,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无比新奇。
忽然,一阵格外洪亮,带着抑扬顿挫腔调的声音,混合着隐约的喝彩与惊叹,从街角一家门面稍显宽敞的茶楼里传出来,压过街市的嘈杂。
“……话说咱们这九霄大陆英才辈出,群星璀璨!各门各派、世家大族,那是争奇斗艳!可若要论年轻一辈谁人风头最盛、声望最隆,那就不得不提那每十年排布一次的风云天榜!这天榜之上,收录的可都是未满百岁便已名动一方的绝顶人物!无数青年才俊、天之骄子,莫不以能登此榜为毕生荣光!”
那声音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而如今天榜之首,高居魁首之位的是谁?嘿!便是那凌家百年不遇的绝世奇才,凌霄仙君!”
“好——!”茶楼内外顿时爆发出热烈的附和声,显然这名字在此地极具号召力。
说书先生见气氛火热,说得更起劲了,惊堂木“啪”地一拍:“相传这位凌霄仙君,三岁修炼,五岁筑基,十年就走完了别人几百年的修炼之路,其天资之卓绝,悟性之超凡,堪称旷古烁今!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麒麟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啊!”
茶楼里里外外挤满了听众,多是闲逛的百姓,以及一些带着孩子、测灵结束后无所事事的村民,个个仰着脖子听着。
宁音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阿寄也好奇地踮起脚,试图从人缝里看清里面的情形。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开始进入正题:“今日,老朽不才,便给诸位讲讲这位凌霄少家主,早年下山历练时,一桩斩妖除魔、匡扶正义的轶事!话说,在咱们九霄大陆西南边陲,有个名叫魏的小国,国中有一处偏僻山村,唤作西河村……”
接下来,便是一个颇为老套的故事。
西河村有狐妖幻化人形,魅惑行人,吸食精血,害人无数,当地官府与修士束手无策,凌霄仙君游历路过,得知此事,立刻只身前往,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斗法,最终识破狐妖真身,一剑斩之,救村民于水火,而后飘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故事本身并无多少新意,但架不住说书先生嗓音洪亮,表情夸张,将那斗法过程描绘得天花乱坠,什么“狐妖现原形,口吐黑烟阴风阵阵”,引得听众惊呼连连,高潮处更是满堂喝彩,铜钱如同雨点般丢向说书先生。
宁音和阿寄站在人群最外围,听完了整个故事。
阿寄眨了眨眼,扯扯宁音的衣袖,小声道:“阿姐,我觉得……你晚上给我讲的那个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的故事,比这个好听。”
宁音闻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暗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那是谁写的。
但面上只是轻轻揉了揉阿寄的脑袋。
阿寄看着那说书先生面前渐渐堆起的铜钱,低声道:“阿姐,你看他讲的故事还没你的好听,就有这么多人给钱,要是阿姐你也去讲,肯定比他赚得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阿寄这句充满崇拜的话,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漾开了一圈涟漪。
她看着茶楼内喧嚣的人群,那说书先生得意洋洋收钱的样子,再想想自己和阿寄窘迫的现状,以及那遥不可及的走出去的梦想……一个大胆的念头,倏然升起。
仅犹豫了短短一瞬,宁音深吸一口气,果断松开阿寄的手,低声道:“在这等着,别乱跑。”
她用力拨开前面的人群,在诸多不满的嘟囔和侧目中,硬是挤到了茶楼大堂靠近说书案的位置,
那说书先生刚喝完一口茶润喉,正准备开始下一段,就见一个穿着破旧、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小姑娘站到了人群前方,仰着头,毫无惧色地看向他,“先生,您方才讲的这个故事,精彩是精彩,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