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红,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声浪,每一种感官都被推至极致。她微微抬眸,透过面前轻摇的金丝珍珠面帘,望向那洞开的大门之外。
长街尽头,易子川的身影逐渐清晰。
他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之上,一身正红色吉服,以金线绣着四爪蟒纹,在晨光下暗流涌动,尊贵无匹。
玉冠束发,面容在喧天锣鼓与纷飞彩绸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峻的俊美,唯独那双深邃的眼眸,穿越涌动的人潮与喧嚣,精准地、牢牢地落在了将军府门口那抹红色的身影。
他的身后,赤甲亲卫肃立如林,手中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再往后,是精简却依旧令人瞠目的聘礼象征,不是箱笼,而是由力士抬着的、覆盖明黄绸缎的礼册高架。
与此同时,夏简兮的八驾白马香车也已就位。
车辕华美,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瑞兽与缠枝莲纹,车窗悬着红色纱幔,在风中轻柔飘拂。
女兵银甲耀眼,护持左右,与对面的赤甲亲卫形成鲜明而又默契的对照。
两支队伍,一玄一红,一赤甲一银铠,静静对峙在长街两端,中间是沸腾的人海与漫天飘洒的、带着火药香气的红雨。
礼官高亢悠长的声音穿透喧嚣:“吉时已到!新人汇仪……”
鼓乐声为之一变,更加庄重激昂。
易子川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并未立即上前,而是整了整本已无比齐整的衣袖,随后,才迈开步伐,朝着将军府门口,朝着那珍珠面帘后影影绰绰的容颜,一步一步,稳稳走去。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踏在铺满红毡和花瓣的地面上,却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欢呼声也奇异地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着的、兴奋的嗡嗡声,无数目光聚焦在他挺拔如松的背影上。
夏简兮看着他越来越近,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腔。面帘微微晃动,他的眉眼、鼻梁、薄唇在晃动的珠光后逐渐清晰。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将因紧张而有些发凉的手,轻轻交叠在身前。
易子川在离她三步之遥处站定。
目光先是在她盛装的姿态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无法掩饰的惊艳与灼热,随即,才微微躬身,向旁边今日特意身着侯爵礼服的夏茂山,及眼圈微红却强撑笑颜的夏夫人,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晚辈礼。
夏茂山重重颔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抬手重重拍了拍易子川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礼毕,易子川转身,重新面对夏简兮。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而稳定。阳光恰好掠过他指尖,在那玄色袖口的金线蟒纹上投下一小片耀眼的光斑。
四周的声音彻底低了下去,连乐声似乎也转为低回缠绵的调子。
所有的喧嚣、色彩、目光,仿佛都在这一刻退远,成为模糊的背景。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伸出的手,和她面前摇曳的珠帘。
夏简兮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春日晨露和爆竹气息的空气涌入胸腔,微凉,却让她奇异地镇定下来。
她抬起戴着特制护甲的手,那护甲精致小巧,镂空着并蒂莲的花纹,在红袖中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
然后,她将自己的手,缓缓地、坚定地,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立刻收拢,温暖、干燥、有力的触感瞬间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那热度透过轻薄的护甲,一直熨帖到她的心底。
他握得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重与力量。
下一刻,他牵着她,转身,面向那沐浴在金色朝阳下的、通往天庆寺广场的漫长红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