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好,好得很。”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刀刃相磨的声音。
众人齐齐低下头,没有人敢接话。那笑声让他们脊背发寒,比任何怒吼都可怕。
皇帝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人耳膜生疼,御案上的奏折跳起来,散落一地,朱笔滚落御阶,骨碌碌滚到韩珪脚边。
“十五万铁骑!”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要断裂,“三城失守!守军死伤殆尽!你们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上月兵部的奏报是怎么说的?”皇帝的目光转向韩珪,那目光里烧着火,“你说北狄各部内斗不休,今岁入冬前绝无南侵之力!枢密院呢?你们附议!朕信了你们,没有往北边增派一兵一卒!现在呢?现在北狄人打到雁门关了!打到朕的家门口了!这就是你们说的绝无南侵之力?”
韩尚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磕得一声闷响。
“臣罪该万死!”
“你当然罪该万死!”皇帝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一刀一刀剜在兵部尚书的身上,“可朕现在不想杀你!朕要问的是,北狄是怎么绕过云州的?!那条废弃了二十年的西陉关山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殿内又是一阵死寂。
枢密使陈茂则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斗胆猜测……怕是边防图出了纰漏。”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让陈茂则脊背一僵。
“说下去。”
陈茂则咽了口唾沫:“西陉关山道荒废多年,本地樵夫都不一定知晓,更遑论北狄人,他们能精准地找到那条路,且趁着夜色翻山而过,从背后攻破云州……若非有详尽的山川地理图指引,绝无可能,臣斗胆,请陛下即刻查封所有边防图,彻查接触之人。”
“所以呢?”皇帝的声音很冷,冷得让人发抖,“你是说,有人把边防图给了北狄人?”
陈茂则低下头,额上的汗珠滴在金砖上:“臣……不敢妄断,但此事必须彻查,刻不容缓!”
“彻查?”皇帝冷笑一声,“当然要彻查!来人!”
殿外候着的禁军统领疾步入内,甲叶哗啦作响,单膝跪地。
“把所有接触过边防图的人,都给朕带下去审!”皇帝一字一字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兵部的、枢密院的、御书房的,但凡这三个月内碰过那些图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朕押入大理寺!审不出来,你们提头来见!”
“遵旨!”
禁军统领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沉重,在殿外渐渐远去。
殿内的人面面相觑,有几个人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三个月内接触过边防图的,少说也有十几人,翰林院的修撰、兵部的主事、枢密院的属官、御书房的内侍……这其中有没有自己,有没有自己的门生故旧,谁也不敢保证。
更要紧的是,谁知道那内鬼会不会攀咬旁人?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趁机公报私仇?
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忽然落在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官员身上。
那年轻官员浑身一颤,像是被毒蛇盯上的兔子。
“周明义。”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那年轻官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臣在……”
“朕记得,三个月前你奉旨修撰边防志书,在御书房翻阅过一批旧档。”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却让周明义的身子抖得像筛糠,“那批旧档里,可有边防图册?”
周明义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有……”
“你可曾带出过御书房?”
“没、没有!”周明义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臣发誓!臣绝没有带出过一纸一字!那些图册都是在御书房内翻阅的,有内侍在一旁看着,臣连碰都不敢多碰,臣……”
“那内侍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