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轩亲自带人抓的,短短三天,抓了数百人。
有开铺子的商人,平日里笑眯眯的,见谁都打招呼;
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孩子们最喜欢围着他转;
有在酒楼里跑堂的伙计,端菜倒酒,嘴甜手快;
有在青楼里卖唱的歌女,琵琶弹得好,嗓子也亮;有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摇着铃铛,说着“贵人面相”;有化缘的和尚,敲着木鱼,念着阿弥陀佛;有讨饭的乞丐,瘸着腿,伸着碗……
什么人都有。
他们都是北狄的细作,藏在这汴京城里,有的藏了三年,有的藏了五年,有的藏了十年。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该干什么干什么,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和所有人都一样。
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就会把听到的消息、看到的事情、打探到的情报,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送到城外,送到北边,送到北狄人手里。
孟轩把他们一个个按在地上,一个个审。
他不像大理寺那些狱卒那样用刑。
他用的不是鞭子,不是烙铁,不是那些血淋淋的东西,就只是一直看着你,眼睛像两把刀子,看到你发毛;不招,就一直饿着你,饿到你头昏眼花,饿到你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我想吃东西;撑不住想死,他就让人把你救活,灌药,掐人中,拿凉水泼,救活了继续审。
三天三夜,他不眠不休。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像兔子眼睛一样,可那红眼睛里的光,比刀子还利。
那些细作们,有的撑不住了,招了;有的还想撑,撑到第四天,也招了;有的咬舌自尽,被救活之后,招了;有的撞墙,撞得满头是血,被救活之后,招了;有的绝食,饿得皮包骨头,被灌了米汤之后,招了。
招出来的消息,一条一条送到御书房。
其中有一条,让皇帝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雁门关里,有他们的人。
不止一个。
第七天夜里,一匹快马从汴京北门疾驰而出,马蹄声如骤雨,敲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火花。那匹马消失在夜色里,马背上的人带着一封密信,信里是那些细作招出来的名字八个藏在雁门关内的细作。
有守城的校尉,夜里值勤,负责开城门;有管粮草的仓曹,手里攥着全军的粮食;有负责做饭的火头军,每天往锅里下菜;有在将军府里当差的杂役,端茶倒水,什么都能听见。
信上说:这些人,都是北狄人的眼线。他们会在关键时刻打开城门,会在粮草里下毒,会在军中散布谣言,会在夏茂山背后捅刀子。
信上说:务必立刻捉拿,一个都不能留。
那匹马消失在夜色里的时候,大理寺的天牢里还在流血。
那黑红的血,从刑房的门缝底下流出来,细细的一缕,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它顺着甬道的坡度慢慢流淌,流得很慢,像是不急不躁,有的是时间。
它流进那些空着的牢房里,在稻草上洇开,洇成一滩;流进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囚徒脚边,舔着他们的脚趾。
有人盯着那血,一动不动,眼珠子都不转,像是傻了。
有人在念经,念得飞快,嘴唇上下翻飞,像是在求菩萨保佑,可念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有人缩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磕得咯咯响。
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血顺着脸流下来,流进嘴里,他也不管,还在磕,一下,一下,砰砰作响。
可那血还在流。
一直流。
半月之后。
边关的捷报,一封接一封地飞进汴京。
第一封:雁门关外,夏茂山率三千精兵夜袭狄营,斩敌两千,烧毁粮草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