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认真。
“臣妾知道陛下理性,会算,会看远,会把事一段一段拆开讲给人听。可臣妾没有想到,陛下能写出这样极其吸引人的故事。”
“臣妾读到第二回,心就跟着跑起来,到第三回末尾,整个人都在往下探。臣妾现在只想看下一集。”
她说到后面,眼神里多了一点急切,像是忍着不去催,他又偏偏听得出那股催。她这种急,在宫里少见。
她平日稳,笑也稳,这会儿被一只猴子挑起来,露出一点女孩子的直白,他看着只觉有趣,也觉温暖。
她又问了一句,还是那句,“后面呢。”
“晚上再写。”
他把话说得很轻,却带着准头。她的神情一下子松了,像是心头的绳子被解了一指。她点头,笑意真正铺开,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那臣妾就等陛下晚上。”
她把稿子放在案边,手心在纸面上抚了一下,像抚着一只小兽的毛。她忍不住又翻开第一页,指尖沿着石猴出世的那行字缓缓划过,像是在把那一刻重新唤出来。
她读书不是这样的,她平日里看典籍,看的是法度与理脉,今天她抱着一段热闹,像抱着一个会跳的东西,越抱越热。
他看她,心里把事情的脉也再捋了一遍。他知道这东西能做什么。评话先生能讲,班社能唱,书坊能刻,士子能读,妇人也能读。
人心往一起靠,不一定靠训条,靠的是共感。一个能赢能输还能站起来的猴,比十条大道理好用。
她却还在看他,忍不住又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陛下怎么会想到写这个。臣妾听陛下讲兵、讲河工、讲律例,都是大道理,句句硬。这个故事却很软,软得人想抱在怀里。”
他笑,没有解释太多。他在另一个世界读过许多书,知道讲故事的力道。他不必告诉她这些,只要把故事写下去。她懂得用心的东西,不必多言。
她收敛笑,再问。
“陛下,臣妾能不能把这三回先背下来。”
她半真半假,像个孩子。他点头。她真的把第一页又念了一遍,轻声念给自己听,遇到喜欢的句子,她会停,低低地重复第二次,像把它们缝在衣襟上。
他起身要走,她也站起来,给他整了一下衣襟,手指贴着布面,动作轻。她抬眼看他,眼神笃定。
“臣妾会等。”
他应了一声,往外走到门口,回头。她已经坐回窗边,阳光从她肩上落下来,照得她发梢一层浅浅的光。她低头,指尖在纸上按住那一行字,像在按住一条刚冒头的小溪,不让它躲开。
门轻轻合上。玉兰叶又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殿里安静下去,只听得到纸页翻动。她把三回从头到尾再看一遍,看完又从尾到头回味一遍。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替猴子说话,替那位先生笑,替那根棒子压在掌心里掂了掂。她知道自己已经被抓住了。她知道这种被抓住的感觉很久没有了。她很开心。
他出了殿门,回身看了看屋脊上方的天,薄云被风慢慢扯开。他心里把夜里要写的路勾了勾,哪里要飞,哪里要摔,哪里要闹,哪里要收。他把那条线拉直,心底像按了一盏小灯。
故事只是个开头。她在等,他也在等。等夜色落下,等笔再落纸,等猴子再从云里翻出一记,把这个清早留下的悬念接住。她爱看,他爱写。两个人各守一角,中间是一张刚刚绷好的网,风一来,一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