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行一圈,走近礁链处,阿里示意众人停步。礁缝间海浪进出,水声像在喉间滚。远处有两条快桅磨着水线进来,帆角紧,身形轻。近岸的人抬旗示意,快桅身形一扭,贴着浪尖滑进浅水弯。
“这两条是你的人。”林彬问。
“是。”阿里道,“探风,顺脚回来,给我报一声浪高与雾气。”
“你们报浪,怎么报。”贾仲衡看他。
“手指。”阿里伸出一掌,五指一展一合,笑,“一指半,二指,三指多。雾用绳,干的绳一尺是晴,湿半寸是雾。”
贾仲衡微微一笑,点头。目光从礁缝上的白沫移开,落到近岸的绳缆与木钩上,又扫过望台角上的铜镜与铃。
脚下走过的每一步,他心里都把距离描了一遍:望台到码头五十步,码头到弩架二十步,弩架到晒场三十步,晒场到浅水弯四十步。
望台两侧各有一条窄道,右侧通后崖,左侧绕至背风的小滩。小滩上有一只小艇,艇身矮,桨短,船头压着石块,显是常用。
再看人。望台上两人,码头四人,晒场三人,练桨的四人,库房口两人,巡场两人。此刻露头的,不过十六七号,若按三更换守推算,常驻百五十的数字并不虚。
他心里把数一条条系稳,面上却只是随口一句:“这岛不大,收得整。”
“收不整,海上就乱。”阿里笑,“乱了,吃海的都要饿。”
走回棚时,天色渐斜。火盆添了点炭,热意轻轻扑过来。阿里招呼人再上了一巡茶,笑道:“今日看得够了。后面的路上,有什么想问的,随时说。”
“多谢。”贾仲衡拱手,“开了眼,也开了心。”
“客气。”阿里还礼。
傍晚的风从帘缝里抚过,海面被天光染成浅浅一片红。几人各自分开去歇,夜饭约在二更前。林杞与林彬回到客棚,门一合,二人对视,胸口那口气这才放下去。
“他看着是认了。”林彬低声,“话说得真,眼里也真。”
“像是个求财的。”林杞点头,“商人的眼,看到路与钱心就定。阿里那句失口,他也当成保障了。”
“也是。”林彬笑笑,“咱们把规矩守住,把纸写明,后面的路自然顺。”
“嗯。”林杞颔首,“休息一阵,夜里再坐一巡,把明日返程的细处定了。”
两人按下灯火,各自静坐。海风带着盐意,夜从岛上慢慢落下来。
夜深之后,青榄洲的浅水弯暗得很,只有望台那一盏灯,像一枚收了口的星。棚里人气渐静,远处偶有脚步从沙地上掠过,沙沙而过,没在风里停。
魏庄推门出去时,月被云遮了一半,地上影子不重。他披了件深色短衫,腰间只系一条薄绳。袖里藏着一包细薄的纸,纸面被鱼油轻轻一抹,捏在手里不出声。
他在棚与棚之间穿,避开灯影的边。望台上的更铃在风里轻响,节拍匀。他绕过晒场那根缠红布的木杆,沿着背风的小道至左侧小滩。
白天看过,这条小滩是岛上少有人走的阴角,礁缝深,潮线软。小艇就在这里,船头压着两块石,桨横着,像睡着。
魏庄蹲下,按了按桨,桨不动。他把一块石头挪开半寸,露出船头的绳结。绳结很特别,是四道一组,尾处打了一个小而紧的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