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庄子”号是中国宇航局联合国内几个大学一起研发的一款基础宇宙飞船,其宣传特点是史上功能最齐全性价比最高的小型飞船,对比美俄研发的同类飞船,特点是各种功能空前地齐全而强大。典型的中国制造。
关于“庄子”号的由来还有一个真伪难辨的民间传说。据说这个系列的飞船在命名之初想要效仿西方用希腊神话中耳熟能详的人名进行命名,最终作罢的原因是不管“太上老君”号还是“赤脚大仙”号听起来都缺乏“赫拉格里斯”号或者“普罗米修斯”号那种高艳冰冷的太空气质,让人误以为是点开了一本风格戏谑的网络科幻小说。最后这批飞船都以我国古典文学命名,譬如“春秋”号、“山海经”号、“红楼梦”号,相对接近了国人的审美。当然也有一些差强人意的,比如“唐诗三百首”号和“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号。
“庄子”号呈圆锥体,舷窗、舱门、各种叫不上名字的传感器和一艘功能齐全的登陆艇交错在光滑的舰体上,仿佛是装扮在她身上的饰品。为了保证舱内适宜的温度和湿度,“庄子”号配备了风机、冷凝干燥热交换器和水分离装置,还特别设计了一条贯穿飞船的流体冷却回路。以上这些连同各种电子仪器和大小不一的屏幕构成了“庄子”号的器官及血管。我望着这个庞然大物,假想它是有生命的,假想它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和要做的事情,并非因为人力的介入,那么,它会怎么选择。但这只是一堆金属和电子设备堆积而成的交通工具,本质上跟我家那辆报废的二手飞车没什么区别。生命本身包含着死亡,但对机器来说,什么是死亡?
我最近总是想到这个问题,生存和死亡,就像白天与黑夜一样,每天都在我的生活中交迭。我父亲死得早,我对他最后的印象是咳血,我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咳嗽会带出血丝。妈妈含辛茹苦把我带大,仿佛是担心父亲的缺失对我造成心理阴影,她总是努力地往我的世界里投射暖暖的阳光。如果说父亲的去世对我来说就像是割破手指,可以很明显地体味到那种火辣辣的疼,而妈妈的离开则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感冒,并没有过分地撕心裂肺,却一直缠绕着你,让你流鼻涕让你打喷嚏让你浑身乏力和发冷,让你看到关于她的一切都忍不住抽几下鼻子。这世上,罪大恶极的疼痛从来都不是来自肉体上的折磨,而是情感上的桎梏。
处理完妈妈的葬礼之后,我回到了工作岗位上,这本来就是一个沉默的工种,而现在我几乎成了哑巴,除了非说不可的回答,我只在打哈欠的时候让上下嘴唇相离。
一个月之后,我坐在了一位心理医生的对面。
“你很幸运!”他说,“你得了抑郁症。”
我不知道这两句话的因果关系,我只是反馈给他疑惑的目光。
“我们医院刚引进了深部脑刺激手术,但是放心,手术很简单,只需要在颅骨上钻个小孔,然后将电极置入胼胝体下扣带区,然后连一根皮下线路,在头皮之下穿过颅骨,最后连接上埋置在锁骨之下的脉冲发生器。通过发生器施加电流,可以纠正神经回路的功能异常,驱散孤独和绝望,让您重新感到快乐和希冀。没关系,没关系,如果刺激这里不起作用的话,还可以刺激前脑内侧束、腹侧纹状体、内囊前肢、丘脑下脚或者缰核。”医生兀自唾沫横飞地介绍着,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表换。从他轻轻叹出的那口气可以看出他有些小小失落,一定是以为我冷落了他的推销,但是我却点了头,同意他在我的——那个名字怎么说来着——胼胝体扣带区的电极靶点上安装了一套电刺激设备。
大脑有860亿个神经元,相互连接,形成不同的脑区,快乐悲伤,各司其职。但是如果强行用电刺激设备泵入快乐,那么快乐的之前的定义还成立吗?
事实证明,治疗的效果差强人意,所以我此刻才站在了“庄子”号的面前,我渴望一点生活上的变化,就像人们在浅海种植水培蔬菜,在空中享用浪漫烛光晚餐,我想通过位移和环境的改变带来一些新鲜冲击。
我再次端详这艘即将把我带入群星怀抱飞船,突然发现一丝异样,或者说走样。
反应堆位于飞船的基部,使得这一部分看起来过分臃肿,跟舰体本身颇不协调,如同一个拥有天使面容的姑娘长了一个酒鬼的啤酒肚,感觉滑稽而突兀。美好的东西,应该是从头到脚从外表到内心的协调统一。这让我对“庄子”号的好感有了小小的折扣和损伤。更加让我感到奇怪的设计是飞船一侧的球状结构,好像飞船背上鼓起来的一个巨型囊肿。
“那是巴萨德引擎——”
我扭过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丁柔,如同连日的降雨和阴霾里难得插播的一个晴天,不但阳光明媚,而且春风和煦;如同色盲的眼睛第一次冲破黑白枷锁,不但看见颜色,而且五彩缤纷;如同断翅的候鸟神奇痊愈再次展翅高飞,不但跟上队伍,而且当上领队。一切美好地近乎虚伪的形容词就像铁屑一样奋不顾身地往丁柔这块超大号磁铁身上招呼。
你还记得自己的第一次怦然心动吗?对,就是那种感觉。
“外面的屏蔽物用来防护巴萨德引擎做功时产生的辐射。你好,我叫丁柔,是这次航行的顾问。”
我就像一个短路的机器人一样,身体接收不到来自大脑的任何指令,所有神经系统里跃动的电信号此刻都哑火了。我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丁柔,甚至忘记去握她伸出来的右手。
“嗨?”丁柔举起来另一只手在我眼前挥舞。
“啊,你好。”大梦初醒一般,我的动作不像是被意识牵引,更像是凭借肌肉自发的力量,张开嘴巴说话,举起胳膊握手。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哦,罗隐先生。”丁柔注意到我别在胸口的铭牌,上面印着所属人员的职位和姓名,“我先上去了,拜拜。”
丁柔说完晃晃手就轻盈地走开,她的脚步一踮一踮,跳舞一样好看。如同夹在书中的书签,她的背影别进我的眼中,往心底渗透。我就好像是做了一个短暂而欢愉的美梦,醒来之后嘴角还挂着微笑。人生初见,春风满面。我这段时间以来空置的心灵一下子被她结结实实地填满了。
“当然,”手术结束之后,医生说道,“更好的治疗方法其实是谈个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