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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舱体之后不久,船长召集大家开了一个临时会议。说是会议,其实更像是聚会,人们在此起彼伏的自我介绍中认识了彼此。我这才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几个新手。什么时候,宇航员的流动性赶上理发店的学徒了,就说明航天航空事业的如火如荼。在那里,我再次见到面试我的大个子,并且得知他叫高赛,是“庄子”号的大副。
我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连船长叫什么都没记住,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只能以职位来称呼他。
船长先生说:“我们此次航行是受清华大学天文系的委托,去麒麟座拍摄星流的立体照片。他们说是用来,用来——”他看着丁柔,用眼神问道。
“银河系考古。另外更正一下,不是麒麟座,是麒麟座环。前者是星系,后者是星流。看来大家对这个领域都不是很熟悉,那我先简单介绍一下。长久以来,人们都通过恒星大气光谱里的化学元素来查证银河系的历史,而现在,我们把目光锁定在恒星运动上。银河系最初并没有如此宽广,她是通过大规模吞食其他星系来增加范围和质量,这一过程被称为等级式结构形成。小星系被吞噬之后,在银河系引力的作用下会形成一道缥缈的星流。通过研究星流,就能够发掘出银河系的历史——”
“啊,能不能再概括一点。”船长做了个伸手下压的动作。
“我们这次要去的麒麟座环就是在2002年发现的一个星流,质量是太阳的1亿倍,长度为20万光年,发源于大犬座矮星系。我们研究所正在采集银河系的数据,目的是绘制一幅高质量的银河系恒星三维分布图,可以在各个方向上,显示出尽可能多的恒星距离和位置——”
“好,可以了。就这样,会议解散。”丁柔还想再说什么,被船长及时制止,他对着一个圆柱体说,“德尔塔,去发动离子引擎。高赛,准备起航。”船长说完,利落地转身离开,不留任何回旋和挽回的余地。
我这才注意到这个如同陶瓷一般的圆柱体原来是个机器人,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件品味不俗的后现代艺术品。
德尔塔的圆筒身体上升了一个肉眼可见的高度,下面滑出三个全向滚轮,原本胸口的绿色指示灯变成黄色。在得到船长的命令之后,它就滚了。
人群散至各自岗位,我并没有得到安排,很快这里就剩下我和丁柔两个人,她似乎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两眼冒光,逮着我跟我讲刚才被船长先生扼死的讲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但是我愿意就这么听她一直说下去。
“所以,”她做着最后的总结,“银河系就像一个强盗,星流就是它的作案证据。”
“你为什么如此向往星空呢?”
“是因为我的父亲,他是一名航天工程师,负责卫星轨道计算。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带我去郊外看星星。”
我没有这样的父亲,我的童年也没有星星。情绪有些酸,我微微一笑带过。
“谢谢你!”丁柔突然说。
“什么?”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一说到星系,我就刹不住车,现在只有小黑才能不厌其烦地听我絮叨。啊,不说了,我要去准备工作了,你不用干活吗?”
“大副还没有给我具体分配。”
正说着,高赛走过来,跟丁柔错身。
“你怎么还在这里?”高赛说。
“我正等着安排。”
“嗯,我忘了起飞的时候用不着领航员。你觉得她怎么样,喜欢她吗?”他说着张开双手,好像是感受谁的拥抱。
“她?”我没想到高赛竟然问我对丁柔的感受,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挺好的。”
“那是当然,经过船长的改良,她可是这一批最棒的飞船。接下来几个月我们都将在她腹中度过,有机会我好好给你讲讲她。”
我这才知道,高赛口中的她指的是“庄子”号。我在暗暗舒了一口气之时感到莫名的喜感。就像丁柔对星空的热爱和熟悉一样,高赛对“庄子”号上的一切如数家珍,我对飞船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他的深情描述。
反应物被送入燃烧室进行热核反应,宇宙飞船从地球起飞进入浩瀚宇宙。
飞船的外部,巴萨德模块脱离了舰体,在“庄子”号力场网的牵引下轰鸣作响。飞入太空之后,“庄子”号的磁—氢联合立场就像一张展开的粘鸟网一样,任何撞上的氢原子都将被牢牢地黏住,然后通过涡流圈压缩成巴萨德的燃料。当然,飞船外界的一切响声是飞船里面的人听不见的。只是想到发动机,我耳边就不由自主地响起轰隆隆的声音,这也许是受到家里那辆破旧的二手飞车影响所致。想起那辆飞车,我不由得神情黯淡起来。
“舍不得了?”高赛说,“多看一眼吧,你会有一段日子看不见地球。别害相思病啊。”
“地球上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我淡淡说道。
“我指的是地球本身。当你升入空中之后,才会懂得原本踩在脚下的地球有多么亲切。不过话说回来,自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是这幅闷闷不乐的表情。”
“半年前,我的母亲去世了。人类战胜了所有的疾病,但却无法避免交通意外。”
“节哀。”高赛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转身准备离开。
“你不看看吗?”我叫住他。
“我不需要。”
“啊,也是,你待在空中的时间恐怕比地面更长吧。”
“不是因为这个。”高赛说,“我出生和成长在火星基地。”
“庄子”号沿着螺旋线飞离了地球轨道,随着高度上升,被大洋割裂的陆地在云层的掩映下忽隐忽现。我看见绿色的青藏高原,拥有红、褐、白三色大漩涡的卡维尔盐渍大沙漠以及衬托着皑皑白雪的喜马拉雅山脉。一段时间之后,地球失去斑斓色彩——被抛下的母星如同滞留在星群中的一滴蓝色泪滴。
如果地球是一颗眼泪,那么它是为谁而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