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三天补给,扔在树林子里,也比现在强,他和一群傻乎乎的新兵在一起,会出大问题的。”
“已经出发了,小心一点,应该没问题,毕竟都是兵。”
“兵和兵不一样,害群之马不能留,尤其是战场上。”
“已经如此了,”陆虎忽然饶有兴趣的问道,“你上过战场吗?”
“非洲,维和部队的,亲手打死过极端宗教主义武装人员,”王辰阳不自然的摸了摸下巴,上面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伤疤,他放下手臂继续说道,“我们本来保卫修路的工兵,结果被树林里出现的武装人员包围了,等待援军等了足足一个钟头,我们互相射击,对方人比我们多很多,火力也强很多,但都是些刚拿枪的平民,子弹大部分从头顶飞过去,不过我们的几个人受了伤,不断的有人倒去,一个战友崩溃了,居然躲到临时掩体下面,等我们发现一侧的火力扇面有缺口的时候已经晚了,连长牺牲了,我被手雷震晕了,死了两个战友,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所以……”最后的一段话是从牙缝间一个个蹦出来的,“……害群之马绝对不能留!”
陆虎终于了解王辰阳之所以对列兵无法容忍的原因,一次血的教训足以让人有足够的理由去否定一颗定时炸弹的生存价值,但是他依然拿不定主意,虽然这是随时都会有生命之虞的战场,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会给这支如惊弓之鸟的部队带来什么代价。
周围的草丛里传出动物走动的声音,那是好奇的狼群跟随人群的脚步,但是不敢太接这个过于庞大的群体。陆虎让廖晓彤注意最后的队伍,把队伍由两列改成环形的接触队形,把使用冲锋枪的人安排在两翼掩护整个队伍。王辰阳比较了解这里的自然环境,让陆虎不要太紧张,野生动物不会贸然攻击这样大的群体,但是在狼口逃生的陆虎还有些心有余悸。狼群果然在跟随了十几分钟后,确定这群双足动物不会影响领地的安全后,慢慢退回了树林深处。
当树木稀疏到可以了望见草原的黄绿毯子时,所有人停下脚步,一个士官提着那个企图拉帮结派的逃兵,把他扔在地上,用绳子绑在一棵小树上。其他人则按步就班的展开扇形警戒面。
陆虎走到一个形如巨石的绿黄黑的混合物前,伸手抚摸着它,把网状的物体慢慢掀起。从远处望去,这个石头完全融入树林的斑驳色彩中,但是近处看却是一个巨大的渔网,上面挂满树叶一样的布条,里面镶嵌着金属细丝。当他触摸到坚硬的装甲时,一阵喜悦和自信感涌上心头,就如回山的猛虎,找到自己大施拳脚的机会。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开始取掉伪装网,站在坦克顶端的王辰阳指挥下面的战士把伪装网按照程序要求翻上去,然后小心翼翼的折叠,露出坦克原本的土黄色涂装,像是从草绿色的地毯中露出一截土黄色的大铁块儿。士兵们熟练的将伪装网折叠好装进包裹中,然后几个人把包裹按进坦克炮塔旁的工具箱中,坦克兵开始检查坦克的基本情况,车长进入坦克检查电子系统的运转,一切井然有序,就像原本经常演练的一模一样。
直到这个时候,陆虎才看到坦克的原貌,新式坦克基本完好无缺,但是两辆96却是两个残废。外星人的武器齐齐的切掉了炮塔上方的观测塔,只露着基座和里面焦糊的电线,激光对抗装置和高平两用机枪也被变形的基座支柱所取代。他不得不改变自己的原定计划,热成像仪的损失让他措手不及。
王辰阳指挥士兵把坦克和装甲车上的拖曳钢缆取下来。
“这是做什么?”廖晓彤看到他们的行动觉得很奇怪,就找到正在询问炮弹基数的陆虎。
陆虎在单兵数字平台上标记各坦克的炮弹基数,头也没有回的回答提问道:“王辰阳标记了中途的参照物,但是在沙尘暴的天气情况下坦克互相看不到,没有热成像,不可能保持队形,北斗和GPS卫星也没有信号,在能见度太低的情况下……”陆虎说了一半,注意力又回到了数字平台,开始复核线路上的每一个参照物。
廖晓彤看着陆虎又开始进入自己的思考海洋中,完全把她的问题冲到岸边不在理会,不得不再问了一遍。
“什么?”陆虎终于反应过来问题只回答了一半,又接着说,“无线电可能会招来中空打击,我的办法是利用钢缆把坦克连接成纵列,上面绑上通讯电缆,把无线电变成有线通讯。我在演习时用过这个办法,把一堆的老式坦克绑在一辆新式坦克上,结果一群没有微光夜视仪的老古董在没有任何灯光和月光参照的情况下突袭成功。”
“你也挺能耐的,想得出来。”
陆虎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我们的假想敌太强大了,我们经常要面对世界上最强大的空军,多批次多类型的对地攻击,从智能炸弹到攻顶导弹,经常要想办法躲避铺天盖地的集束炸弹和水稻田里的稻苗一样多的火箭弹,我们的装甲师第一时间就被打残了,能动的只剩下仓库里维修的老古董,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上呗。”
“我们还不够强大,远远不够。”
陆虎仰头看着天空,不知为何想起了超市里混乱的场面,莫名的悲怆袭来,让他不经意间说出一句话,“军人的牺牲真的能换来民族的脊梁吗,我们为之而奋斗的懦弱短视自私无知的人呐,我们的生命能换来什么?”
廖晓彤捂嘴笑了,终于露出小女人的表情说:“你挺忧郁的嘛,很有哲人的潜质。”
陆虎发现自己的失态,赶紧恢复平常严肃的神情,又接着说:“保持队形需要各车驾驶员和车长的默契配合,我觉得这几个车组成员的素质很不错,尤其是新坦克的小组,问题是两个新式装甲车只有出来试车的驾驶员,车长牺牲,而且车辆的情况完全不明,还没有定型的装备不太让人放心。”
廖晓彤看着陆虎从一个感性的诗人瞬间变回了冷静的军人,军队指挥原本就是一门艺术而非技术,无尽的想象力是一个指挥员应有的基本素质,她希望这个转换经常出现,而且应该在适当的时机出现。
“你和王辰阳商量的?”
“我俩和各车长和驾驶员商量的结果,他们也同意这个方案,这是唯一能安全到达目的地的办法,沙尘暴对部分波长的热成像仪会有影响,对雷达也是,剩下的只能是走走停停,靠时间把发动机和履带冷却,还有坦克上本身的伪装涂料,我们准备把伪装网捆在坦克上,但不知道能不能经得起沙尘暴,到目的地后就看你的了。”
“你越来越自信了,是摸着坦克的缘故吗?”
“什么?”陆虎摸摸自己的额头,也觉得似乎与先前的自己有些不一样,责任感使这种差异日益明显,到底是什么产生的这种差异呢,也许是生死攸关而不得不为,他仅仅思考了几秒钟,再次把思绪拉回到现在的任务上面,注意力集中在各车辆的连接问题上。廖晓彤看到这个工作狂开始进入忘我的状态就自知无趣的躲开。
张文志上蹿下跳的检查了两辆装甲车,崭新的油漆还能摸出刚出厂的状态,装甲侧裙的油漆还没有磕碰,整车内部挂着一层薄灰,用于行驶测试的车辆虽然安装30mm链炮和反坦克导弹发射架,却完全没有弹药,驾驶员凭着超人的胆量把车辆从测试场开出来和坦克汇合,虽然保住了昂贵的国家财产,但是却没有来得及装载弹药。士兵把一门轻型迫击炮从车上卸下,分解成单兵背负的状态,把仅有的三枚炮弹也搬下车,腾出足够的空间留给几个坦克兵测试电台。张文志也觉得自己的在狭窄的舱室内非常碍事,所以就跳下车辆。
他看到树林边缘被五花大绑的列兵,一名士官端着步枪不让别人靠近。他走到士官面前做了一个抽烟的手势,士官掏出香烟盒,给张文志和自己各一根,然后掏出火机点着香烟。张文志深深地吸了一口,把两天来的烟瘾压回了肺部。列兵的眉毛挑起,眼神略带恼怒,大概是想起张文志的那一脚。张文志蹲在地上朝着列兵的脸出了一口烟,列兵只能扭过头去。
“你找死啊,”张文志摘下软帽敲打列兵的鼻子说,“要是落进那个四级军士手里,你早就让埋土里了。”
列兵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仍然像鼓起肚子的蛤蟆,虽然看起来很嚣张,但是一只脚就能把他踩回原形。张文志几近蔑视的看着这个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列兵,说了一句话,“你还没断奶呢。”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这二十多个小时的磨难,自己是不是也是在这一天多的时间里成年的呢?他挠挠满是沙子的头发,尴尬地笑了。
时间就这样流逝。
阳光折射出七彩炫目的光,把树枝下的棱角分明的钢铁怪物照亮。天的蓝像清澈的湖面,只不过西南的湖面泛起橙子般的红色,偶尔卷起阵阵涟漪在湖面上划出道道白色月牙,影子投射到黄绿相间的草原上,好似朵朵浪花一层摞着一层,明暗交错的条文从地面慢慢延伸,缓缓爬上一面土黄色的高墙,像是墙壁上的藤蔓攀沿生长伸展枝蔓,又好似风席卷灰尘砂粒形成的巨手之上的条条掌纹,这双巨手张开五指遮天蔽日,从北方的荒漠延伸过来,所到之处如波涛滚滚汹涌澎湃,手掌捂住地面遮住太阳,排山倒海一样拍向地面稀疏的树林,想把他们连根拔起。
陆虎看着几十米高的沙尘暴吞噬掉树林的边缘,张牙舞爪的向自己袭来,抬头看看顶端模糊的天际边界,狂风掠过耳边,卷起他的软帽飞一样地逃走了。他朝着身后的车辆挥了挥手,各车的车长爬上底盘钻进舱室关上舱盖,他又朝车下的王辰阳竖起大拇指,对方也回以大拇指,然后钻进炮塔一侧不见了。陆虎又看了看沙尘暴,嘴角露出迎接挑战的微笑,然后戴上坦克头盔跳钻进炮塔关上舱盖,打开电子显示屏,用有线通讯通知所有车辆发动。
坦克与装甲车一字排开头尾相连,发动机的灰烟如薄纱飘散在车队的侧面,像是一面飘扬的旗帜,向着西方的荒漠前进,卷起的沙尘如浪花般翻滚,车队如乘风破浪的小舟在沙海上驰行。巨大的波浪从侧面涌来,如破堤的洪水覆盖了整个车队,一切归于土黄色的海洋,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十字形的影子盘旋在沙海之上,挟带着天空王者的狂妄,藐视一切地面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