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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1页)

青藏高原地下海,犯罪池,奥伯丁港口。

“你恨我吗?老妈妈。”

卡维尔·雷泽诺夫半跪在香笼前,妇人正在给里面添加香料: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卡维尔·雷泽诺夫一下子说不准,也许是八角茴香和金欢子苔膏的混合物,也许是薄荷厚帽菇和某种羊齿植物的研磨粉,更或许是一种能在空气中弥漫开的鬼笔鹅膏毒素。

他不禁开始乱想起来,他的心脏在等待一把匕首、一把剪刀或是一根长针的插入。这个曾经性格刚烈的女人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他?但是如此强大的女人最终也有弱点,她的女儿就是她灵魂的支柱,没有了苏诺她的人生还剩下什么?

“如果是几十年前,我想我会不顾一切杀掉你。四十年,对一个母亲而言永远无法弥补。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你和她都是小孩子,当时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我都已经老了。”卡维尔·雷泽诺夫:“能扶我起来吗?”

“当然。”严重驼背的老妇人挽起卡维尔·雷泽诺夫的手臂:“噢,你真轻。”

卡维尔·雷泽诺夫扶正眉骨血迹斑斑的绷带。

她继续说:“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做,卡维尔。”

卡维尔·雷泽诺夫:“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赎罪,老妈妈。你知道吗,我找不到她的尸体,除了她本来的眼睛带不回任何东西。四十年前我和苏诺驶出奥伯丁,路过莲花海的时候她的眼睛被辐射花粉弄坏,船医用死去船员的眼球为她换了一双眼睛,从此之后,她的名字叫做‘莹’,是一个单字。我当初和她约定,带她出去走遍世界,没想到这一走就走了四十年。四十年后,我在黑暗中挖出自己的眼睛,接上她当年的眼球,它们被封在全封闭液氮低温法拉第笼里,隔绝一切电磁波和氧化剂。我拼尽一切努力,将她最后的尸骨带回到这里。”

老妇人:“落叶归根……我唯一的女儿。她离开我的时候才十岁,你用地上的风景和阳光的模样骗走了她……你这个地上的人,带走了我的骨血,如今又在我淡忘一切的时候带回她的死讯。”

卡维尔·雷泽诺夫:“‘你且远眺那无穷的天涯,见识一下地上的万国与万国的荣华’(歌德《浮士德》)。旅行和知识是甚于金钱和色欲的**,我的确是她的墨菲斯托。”

老妇人笑笑,卡维尔·雷泽诺夫能听出她笑声里的释然:“当年苏诺带你来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出你那双铁灰色的眼睛不简单。我居然还放任她和你在奥伯丁的大图书馆整整呆了一个月……”

蒙眼的卡维尔·雷泽诺夫站起:“老妈妈,我们谈得够多了。”

老妇人看着他高大的身影:“留下吧,卡维尔。你确定就要这样走出去吗?你现在可是盲人,奥伯丁的凶险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也许转一个弯就会被拖进小巷子里。只有我这种毫无价值的老女人能够幸免。”

卡维尔·雷泽诺夫:“那么我就很好奇了,你这种毫无价值的老女人是怎么幸免的。”

老妇人:“你觉得我手上的血有洗干净的时候么?无休无止的凶杀案在这片海洋到处都是。就像我在苏诺小时候经常给她讲的睡前故事,千年以前的一个叫日本的国家的‘幕末时代’……那个词是这么读的吗?算了,反正并不重要……卡维尔,等等,你非走不可?”

卡维尔·雷泽诺夫淡淡说道:“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我要回到灰门港口。”

他们没有相互道别,老妇人看他轻轻关上了门,熏香的烟雾伴着淡淡的血腥弥漫在室内,她的鼻子**了几下。铜质编织针闪烁着蜡烛的光芒,照亮了香笼旁一双血淋淋的眼珠,那是卡维尔·雷泽诺夫刚才突如其来的拜访留下的唯一物证。她久久凝望独女最后的遗骨,努力从记忆的深处找到她的脸庞,却发现只能回忆起那双波光粼粼的眼和积满灰尘的名字。

那真的只是在四十年的岁月中早已模糊斑驳的影子,她连挤出几滴泪水都做不到。

四十三年前,离苏诺离开地下海还有两个星期。2580年11月25日,地下海,奥伯丁,无名的大图书馆。

黄铜烛台上的红烛烛光沿着幽深的尖券柱廊爬向图书馆的深处,巴洛克风格的巨大双圆心穹顶在无数浮雕的映衬下于木结构的中心缓缓展开,一片寂静中,历史藏书区传来典籍和文献翻动的声音。一盏煤油灯亮起,映出大厅中央挺立的米迦勒雕塑,展翼的炽天使长无言凝望这两个闯入的旅人,如火的双目在鹅黄色的灯光下凝固,高擎的利剑指向远处灰白门廊的断山花。

年幼的卡维尔·雷泽诺夫坐在高高的书堆上,苏诺在成堆的皮革封面装订莎草纸古卷旁边摆弄她由棉绒补丁组成的布娃娃,不时抬头看这个将她带到这里的男孩。很难想象卡维尔·雷泽诺夫是怎么做到在短短二十分钟内一页一页看完一整本厚厚的大书,但九岁的苏诺只觉得烦躁,二十分钟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太长太长,卡维尔·雷泽诺夫“等我半个小时再陪你玩”的承诺足够让小女孩恍如隔世。

“你在看什么。”苏诺奶声奶气地问道。

“《全球通史》,斯塔夫里阿诺斯的作品。”卡维尔·雷泽诺夫跳下来,将手头上的书艰难地塞回书架。

“噢……来吧,你来当爸爸,我来当妈妈。”苏诺并不明白他回答了什么,只能迷糊又高兴地向他挥了挥布娃娃。这个并不是很好看的布娃娃的性别一直成谜,既可以是她的儿子,也可以是她的女儿,把茶叶塞进嘴里就能喝茶,把面包屑倒进去也能吃饭——一切都取决于苏诺的心情。

“离约定时间还有九分钟。”男孩干净利落地回答,他的眼睛在书架上游走,很快就又挑出了一本书。

“时间早就已经到了。”苏诺不满地争辩。

“我数着数呢……现在是八分钟。”读书者坐到书堆旁,这次他调大了点煤油灯的光亮。

“你小心点……妈妈说不能动煤油灯呢,小心着火。”苏诺又把头靠在书堆上,继续专注于张罗接下来的过家家。

卡维尔·雷泽诺夫的手在《明治维新的社会变革与动**》破损的封皮上抚过,又是一页。幕末巨变暗杀迭起的时代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通史中对那个血腥的年代一笔带过,他不得不寻找更详细的记载。

苏诺玩腻了布娃娃后把头凑过来:“啊哦,我知道这个……冲田总司,一千年前的人。我妈妈给我讲过新选组的故事。”

卡维尔·雷泽诺夫:“新选组?”

苏诺:“嗯哼,妈妈只给我讲过新选组的冲田总司、土方岁三还有山南敬助三个人。总之,是一群保护坏人,和好人作对的剑士哦,但是最后他们都不见了……所以妈妈说,对抗时代浪潮的人,都是螳臂当车,没什么好下场的。”

卡维尔·雷泽诺夫:“剑士?”

苏诺撇撇嘴:“你不会连剑都没见过吧?我给你找找书本……喏,这个就是剑,我妈妈平时手上拿的叫刀。”

苏诺翻开的书是一本烂得连封面都看不清了的书,她口中所说的剑也不过是一张失真的照片,千年名刀菊一文字则宗纤细的身躯安静镶嵌在段落之间,这张照片摄于核战时期,日本本州核爆事件后的对历史文物抢救性发掘中,距P8-970号三相弹爆心二十五公里处,巨量电离辐射扭曲了拍摄器材CCD、CMOS元件的感光,只留下粗糙的画质和单薄的色调。而卡维尔·雷泽诺夫却一眼凝固于此,清癯的利刃似乎从画上立起,洞穿他的心脏,流出汩汩的热血。他的手指划过它微妙的弯曲弧度,仿佛能触摸到一颗千锤百炼的灵魂。

苏诺看着他:“怎么了?”

卡维尔·雷泽诺夫:“原来这就是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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