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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2页)

“是啊。但是后来出现了枪,火绳枪、线膛枪、来复枪……如果你去奥伯丁码头那里逛一逛的话,就会看见很多人在搬从六分仪座菇群开采的铁矿石,那些矿石就要用来做枪支,还有装在蒸汽船上的炮台和鱼叉。你是来自地上的人吧,那里难道没有枪么,啊……我忘掉了,书上说地面是有其他武器的,不过那些词太长我记不住……我只记得住我们这里的东西。”

苏诺开始努力回想她的所见所闻,想在来自地上的卡维尔·雷泽诺夫面前炫耀一番,却发现男孩的心思并不在她的话上,他的眼神涣散而无力,不知道在想什么。

女孩有些生气,她用手里的书敲他的头:“听我说话!你在干什么?”

卡维尔·雷泽诺夫合上《明治维新的社会变革和动**》:“我在想,农民出身的土方岁三,仙台藩藩士出身的山南敬助,孤儿出身的冲田总司,他们在新选组局长近藤勇的手下为幕府卖命,无非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旧日本幕府代表了落后的一方,但即使是在幕府岌岌可危的时候,为什么新选组还选择站在幕府那边。”

苏诺憋红了脸:“所以他们是坏人啊!”

卡维尔·雷泽诺夫叹了口气。

“因为他们在眷恋过去的时代,就像装睡的人想拥抱未醒的梦。”

幽幽的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苏诺的母亲手持烛台出现在他们身后。一身黑绒长裙的她静静站在原地,看不出喜和怒,裙摆的流苏在烛光中摇曳,腰间是一把无鞘的大马士革钢弯刀,层层叠叠的黑白刀纹“穆罕默德天梯”在利刃上蜿蜒,冷砺的光芒即使是有着黑夜的淡化也足以令人畏惧。苏诺咽了咽口水拉紧身旁男孩的衣袖,而卡维尔·雷泽诺夫连眼皮都没抬。

卡维尔·雷泽诺夫:“骆雯夫人,你对这段历史很有研究吗?”

骆雯:“外乡人,我只是来带回我的女儿。”

卡维尔·雷泽诺夫站起:“其实我很奇怪,我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下海的存在,就像旧日本的人们没有听说过一个隔着太平洋和他们遥遥对望的国家。”

骆雯:“我很意外。我们对地上的世界除了书本上的知识几乎一无所知,不过也不至于连存在都不知道。但事实上,你是我第一个知道的来自地上的人。如果不是苏诺把躺在岸边的你带家里,我对地上的了解依然只停留在书本……”

拉着苏诺的手,卡维尔·雷泽诺夫行走于林立的书架,他在将散落地上的书分毫不差地一本一本插回原位。听到骆雯的话后,他的眼微微眯起,小心地选择词措:

“地下海的图书馆,不止这里一个吧。”

“当然。分布在各大港口的图书馆通过海上航道互通有无。地下海最大的几个图书馆,奥伯丁就是其中之一,主要收藏来自旧欧洲的书籍,灰门图书馆则是最大的旧东亚文化中心。你手上这本谈明治维新的书,和苏诺翻开的图鉴,多半是来自灰门港口。”

“噢……原来如此。”

骆雯:“怎么回事,看表情你完全不知道灰门港口。你到底是怎么从地上下来的?沿着云梯的旧址吗?我听闻当年的落石把上千米的通道堵死,那段云梯被环切应力扭得不成样子。”

男孩抬眼,他的语气有点迷离:“云梯……不是,我们从另外一条路来。”

骆雯:“有意思,在这几百年来有无数探险者探索去往外界的路,但他们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你听闻过马刀座菇群吗?那里的发光蘑菇就是长在探险者墓地上的,每年都会有成批成批的探险者尸体扔到那上面去,特别亮……呵,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呢……对于你们而言,地下海也不过是个被你们放弃的地方。几百年前我们的父辈用生命和肉体为你们挖掘矿脉,而地上的人却在大坍塌后封住了向上的路,让整个地下海和地面彻底隔绝。”

卡维尔·雷泽诺夫:“油矿?大坍塌?那是什么?”

骆雯冷哼一声,脸上愤怒的神色愈发明显:“你不知道?油井和输油厂遗址至今依然在灰门港口。三百年前的巨大工程,十四万人挖了几千米的深井来到这里,贯穿地壳的大云梯却因为一次爆炸被堵塞,地上的人最后却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事件发生后这十四万手无寸铁的人永远留在了地下海,他们开拓最初的港口又发现煤矿和菇油,一代又一代,直到我们现在。”

卡维尔·雷泽诺夫叹了口气:“你们的科技水平落后地上不止一个时代。”

骆雯歪歪头:“当然,清洁的水源、有多重口味的食物、在水上漂浮的气垫、在空中飞翔的船……从我小时候我就从图书馆里的书得知这些,那都是我们本该享有的。”

卡维尔·雷泽诺夫抬眼:“你不会喜欢的……你知道吗,夫人。你们已经是文明最后的火种。你从书上得知地上人类的美好生活,但是你知不知道,我们甚至连书都不能翻开。”

骆雯认真看着他。

“……准确地说,是不再有求知的自由。地上对知识的流通设立了严格的监管体制,地下海所尊敬的博学者在地上不过是一只过街老鼠。”

“怎么会这样,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夫人,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怎么会?”

“……”

“……”

卡维尔·雷泽诺夫不再说话,骆雯无奈地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她第一次对上这个小孩就觉得很气馁,卡维尔·雷泽诺夫在她居高临下的气势前无动于衷,她旁敲侧击的话术也毫无作用。卡维尔·雷泽诺夫以与年龄完全不相称的镇定与她对视,那双铁灰色的眼睛让曾无数次破海远航的骆雯夫人如芒在背,让她想起在船舷与无光深海对视的瞬间。

骆雯丧气地将手从腰后匕首的柄上放下。

大理石铸成的米迦勒依然远眺着悬挂的煤油灯,剑下凝固的龙颅在无声地咆哮。

“老妈妈,你四十年前问我,地上的人为什么要对知识进行管制。当时我不知道答案,那么四十年后,现在我可以终于回答你……”

开门之前,执起长杖的卡维尔·雷泽诺夫慢条斯理地说道,白发苍苍的骆雯抬起头看他。她已经完全记不起当时的对话,只能记起离开大图书馆时女儿泛红的双眼,只因骆雯把她和她的男孩分开。在那一刻,骆雯觉得这是此生最对不起女儿的时候,然而一个星期后当她准备好好跟再也没跟她说过话的苏诺谈谈,却发现她的身影已经在奥伯丁码头一艘远航的船上,和卡维尔·雷泽诺夫一同随着波涛消失在远方。

骆雯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引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她早已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已经失去了理解和消化的能力。骆雯有的只是悔意,没有在墨菲斯托带走浮士德之前倾尽全力杀掉魔鬼,是她一生最痛彻心扉的遗憾。

然而现在同样已然老去的墨菲斯托就站在她面前,但内心早已空无一物的她再也执不起利剑。她带着空洞的眼窝呆滞地陷入缠绵的回忆,根本没在意卡维尔·雷泽诺夫的话。

盲眼的社会工程师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他们在眷恋过去的时代,就像装睡的人想拥抱未醒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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