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2624年1月6日。南海大陆架城,港湾区,珠江入海口。
收音机里播着的依然是《夜战马超》,太师椅上的人却已换了一个。鹌鹑虔诚地为关公像再插上三根香,摆正供品的朝向;罗隐不安地打量四方,眼睛瞟到木桌上的果盘,那几块苹果片已经黄得发黑。
“你最近怎么老是往家里带男人?”厨房里传出锅碗瓢盘砸在地上的声音。
“这位……这位也是中心城区来的贵客……”鹌鹑倚着门框对着他老婆赔笑。
罗隐听不出鹌鹑老婆正欲发作而又忍住的鼻音,他在打量古老的半导体收音机,不动声色地推断鹌鹑的知识结构。唱戏的声音越来越大,来自中心城区的计算机工程师听不懂古粤语,只能依稀分辨出张飞、马超这两个呼来喝去的名字。鹌鹑将他的妻儿送上二楼,回来向罗隐赔罪:
“久等久等。见笑了,见笑了。”
看着点头哈腰的鹌鹑,计算机工程师这时才感受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钻向头颅。面前这个面容卑微的中年男人不复行走在黑暗中的干净利落,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受气窝囊的港湾区中年工人还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神秘人?计算机工程师皱起眉头,自己准备好的说辞也许在这种多变的人面前变得毫无意义,如同面对深不见底的夜空,只能听天由命。
罗隐:“鹌鹑先生。我们可以认真谈谈吗,我想要中央系统报告,越快越好。”
鹌鹑:“当然会的,罗工。”
罗隐:“这是哪里。”
鹌鹑:“如你所见,这是我家。它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港湾区地下黑市的交易厅,而我是其中一个引路人。拥有特制盲卡走入港湾区,便会被引路人找上门,你手上的那张名片,就是带有发信器的通行证。土曜日阁下是我们的贵宾,我自然是不敢怠慢他的来客。”
罗隐呆呆看着鹌鹑的嘴唇,为什么拉斐尔·加罗法洛没有识别出他的唇语?黑市、盲卡这些关键词难道还不够吗?
鹌鹑:“……等下我可以带你参观一下这里,我们有一个反菲涅尔衍射工艺机床,用来制造盲卡,或者在物体上打盲文浮点。”
罗隐擦了擦鬓角的冷汗:“星期六阁下……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鹌鹑摆摆手:“没什么关系。也许算是上下级关系……别说这个了,罗先生。在给你展示卡维尔·雷泽诺夫和莹的相关系统报告之前,我想先介绍一下地下黑市的原则,第一以物易物,第二等价交换,第三现场交货。我想这三个原则很好懂,不知你觉得怎么样?”
罗隐:“你的意思是你们不收系统交易点?我原来已经做好了倾家**产的准备。土曜日阁下没有和我说清楚,只是暗示我港湾区有黑市交易。”
鹌鹑:“恐怕你白准备了,罗工。我们怎么可能会收这种容易被追踪的东西。”
罗隐摊开双手:“那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
鹌鹑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有的有的,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就是知识。计算中心下属量化犯罪部计算机工程师,你可以用来交换的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罗隐:“呵呵,说笑了。拉斐尔·加罗法洛严令禁止在非授权状态下外传知识,这是一级危害系统安全的大罪,我绝对不会冒着这种风险……这种必然性去犯法。”
鹌鹑:“那在未经授权的状态下,通过网络、声音、文字、符号等方式获取未被授权的知识的行为,又该如何定罪呢?”
罗隐:“按《大陆架共同体刑法》,同样是一级危害系统安全罪,终生监禁并注销虹膜芯片权限,使犯罪者终生不得再接触任何知识。怎么,察觉到自己处在危险边缘了吗,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避开拉斐尔·加罗法洛的检测的,但恐怕你也终日担心有一天执法者会找上门来。”
鹌鹑摆摆手:“不不不,我从不担心这些……我是在说你,罗隐工程师。”
罗隐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你是什么意思?”
鹌鹑:“我们需要犯罪学领域的相关知识,希望你能施以援手。以此为前提,我们完成一次圆满的经济学意义上的交易行为。”
罗隐攥起拳头:“犯罪学,他妈的这开什么玩笑?……”
计算机工程师的话戛然而止,他眯起眼睛看着鹌鹑,后者双腿翘起向后仰倒,从木桌底板里掏出一份文件。随后黑市的引路人只是笑笑,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谦卑,像是体贴的刽子手对死囚轻轻耳语:“拒绝交易是大忌,一旦撕破脸皮,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港湾区吗?”
罗隐一巴掌拍在木桌上,勃然大怒。和他暴起狰狞、似是不怒自威的表情不同,他的心脏像是被一根银针刺穿,浓重的不安透过针孔渗入内心:“你以为你是谁?真他妈不把拉斐尔·加罗法洛当回事?”
鹌鹑:“别激动,罗工。当心你的犯罪置信度,拍桌子大喊是施行暴力的先兆,我比你更相信系统的执法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