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卡维尔·雷泽诺夫最新的位置。”
内室茶雾弥漫,薰香四溢,端坐的信使突然说道,旁人适时呈上纸笔,待他提笔写下对守护者的指引。
“大长老,你手下的守护者出发前往灯塔了吗?”信使放下毛笔,不动声色地将伪装成耳饰的耳机的音量调小,对推开纸门的老人问道。
“他们已经出发了。”
信使点头:“很好。”
老人深深鞠躬:“信使大人。恕我直言,灰门守护者人手不足,难以同时执行过多的超限者抹杀行动。在此情况下,我建议先集中力量解决其中一个,我们对卡维尔·雷泽诺夫的追捕已经有所成效,但是现在又要将精力分散到杜韵的身上,恐怕力不从心。”
灰门图书馆在一个月前接受了全力追杀卡维尔·雷泽诺夫的指令,守护者们开始未当一回事,温温吞吞进行前期调查和设计暗杀,直到十天前信使亲自来临,为他们提供卡维尔·雷泽诺夫的精确位置,但即使如此,守护者们仍无法在灰门港口的人潮中捕捉到他的踪迹,这时他们才发现目标的棘手。如今又突然要求将一部分守护者的力量集中在追杀另一个超限者上,大图书馆的守护者已经无力肩托如此重担。
信使小口啜饮着茶水,同样心绪万千。
一个月前,日曜日通过只有中央系统计算中心工作人员才知道的另一处隐蔽电梯抵达地下海,心血**来到奥伯丁传递通缉卡维尔·雷泽诺夫的命令,却不知所踪,尔后被发现死在铁矿区深处。于是,处在海拔八千米的灰门地面基地指派他暂时和灰门守护者保持联系,直至新一任日曜日被选举出,并根据日曜日的虹膜芯片信号位置,全程指引守护者们击杀卡维尔·雷泽诺夫。而拉斐尔·加罗法洛在四个小时前突然在灰门港灯塔位置捕捉到杜韵的虹膜芯片信号,对其下达四级通缉令,负责保持中央系统和节点系统通信的灰门地面基地同样忙成一锅粥,一条条指令从头顶六公里的灰门基地流出,经由贯穿高原地层的光缆来到设置在地下海的大功率无线电台,最后流入他的耳机。在拉斐尔·加罗法洛给出的优先级中,卡维尔·雷泽诺夫排在杜韵前。但在可行性评估上,追杀杜韵成功的可能性又远远要比卡维尔·雷泽诺夫高。灰门基地经过权衡,最终对守护者下达了优先追杀杜韵的命令。
“只需遵行。”信使开口。
“明白。”老人俯首退下。
和信使一同被灰门地面基地派遣前来地下海的,还有一具直属模式识别系统控制的地下海人形执法者,代号“地狱拉面”。和地上普通的武装OPTA人形执法者不同,“地狱拉面”是机器人仿生学的巅峰之作,十五亿个传感器和八万六千个肌肉单元节让它足够完美模仿人类动作,其实在拉斐尔·加罗法洛的历史上它从来未出动过,因为卡维尔·雷泽诺夫红得发黑的威胁度才授权启动。它目前正在跟随守护者小组前往灯塔追杀杜韵,以它的能力,想必不会拖太久。
但想必也并不简单,根据社会学谱系调查,杜韵和卡维尔·雷泽诺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卡维尔·雷泽诺夫超出了守护者们的能力,那么杜韵也不见得简单。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年男人正在把支配整个世界的系统搅得一塌糊涂,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情况越来越有意思了。
垂头侧耳倾听着指令的信使用手指轻轻摩挲竹席,笑了笑。
“我不想再重复我的问题。”
入鞘的古刀悬于腰间,燧发手枪插在大腿的鲨鱼皮枪袋,身披灰色大麾的灰门守护者野川龙一揉了揉酸痛的右拳,他的面前是槽牙被打碎的守钟人,牙血从丑陋男人漏风的兔唇间流下,淌过破旧的衬衣,淌过蜷缩的小腿,滴在野川龙一考究的皮靴上。
奄奄一息的守钟人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干瘪的呜咽,守护者低头倾听:
“我也不想再重复我的回答。”
“比我想象的硬气。”野川龙一摆摆手,喊来倚在梯边的队友:“药师,你来。”
被称为“药师”的守护者颔首上前,守钟人看到他的黑色能面“瘦男”,想起流传在灰门的怪异传说,不顾一切向后缩去,野川龙一好笑地看他扭曲着被打断的四肢,逃避正在从兜里掏出药剂的守护者。男人的挣扎最终被证明是徒劳无功,注射器针头推入静脉的瞬间,他发出一声野猪般的低吼,随后彻底瘫倒在木椅,如同被抽去筋脉的蛮牛。
“静注推射五百毫升百分之五硫喷妥钠,吐真剂会在三分钟内起效。你到外面去等着,剩下的事我来解决。”
药师的声音带有浑然天成的决断,野川龙一早已经习惯他搭档的冷漠语气,正如药师习惯了野川龙一的暴虐。他走到灯塔的雾钟旁仔细端详了一阵,倍感无聊后沿着破旧的楼梯一路走下。眺望着远岸的灯塔门口是他的另外两个队友,黑暗中一点鹅黄的火光明明灭灭,干枯的烟草味弥漫四方。
“熄了它。”野川龙一伸手夺过“天妇罗”手上烧到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在地下海的黑暗中,火光的标识极其致命,特别是灯塔这个远离大图书馆的地点,往日野川龙一不止一次为此对他破口大骂,但天妇罗的烟瘾屡教不改,野川龙一也无可奈何。
“好的队长,但是下次你不要问我借火。”天妇罗咕囔一声,片刻后便在野川龙一的手劲前投降,眼睁睁看着烟头被踩灭。
“看看我们的新朋友吧,他有说过话吗。”守护者领队望向另外一个全身裹在黑色装甲和长袍里的人,透过对方头戴的能面“夜叉”,野川龙一看到一双闪烁着幽幽蓝光的眼睛,一支擦得油亮的夏普莱斯单发后膛来复枪一丝不苟斜跨在肩上,火药的味道,黄铜的味道,钢铁的味道,守护者从他身上闻到猛禽的气息,这并非是个等闲之辈。
天妇罗耸耸肩:“似乎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沉默是金。我欣赏这种安静的队友。”野川龙一笑着拍拍对方的肩膀,暗自用力,失望发现无言的夜叉根本纹丝不动,入手之处如同触碰岩石般坚硬。这个人从他和药师进入灯塔之初,站立于此的姿势就未曾改变,据药师所说,他甚至没有呼吸的波动。
麻烦的家伙。
野川龙一不知道夜叉(三人组决定姑且这样称呼他)被分配来他们小组的原因,这次追杀超限者的任务看起来也普普通通,尽管大长老告诫他小心行事,但对于一个身体素质进入衰竭期的中年男人,野川龙一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担心肚子被切开时候流出的脂肪和肥油弄脏鞋子吗。过往的超限者们便是如此,他们死前还总要尖叫,天妇罗曾抱怨野川龙一的刀不够快,但守护者领队却乐衷于此,倾听将死者的悲鸣,算是他一个小小的爱好。
野川龙一还在胡思乱想,没发现已经收拾妥当了的药师在他身后轻轻咳嗽,想引起他的注意。
“怎么样?”
“招了。炼油厂和旧云梯方向,走了大概四个小时。”
“清理干净了么。”
“致死剂量氯化钾静脉注射,他死得很安静。”
“那我们出发吧。”
四人小组离开防波堤,随后灯塔燃起冲天火光,硫磺浓烈的味道随即被甜腻的海风抹去。港口里的人们得以目睹灯塔的结局:一团炽热的烈焰在黑暗中盛开,钢结构倒塌破碎的声音即使是远在港口另一边缘的地方也能听见,船上的水手纷纷驻足喃喃自语,也许那就是太阳的颜色。
遁入黑暗的守护者们将这一切抛在了脑后,他们脱下遮挡身影的披风,露出深黑色的轻甲。胸膛处,守护者箴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十六个白色大字在烈烈火光中一闪而逝,唯有钢铁反射出的群星微光昭示着他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