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感如影随形,倾诉欲也日益强烈。我第一次开始尝试写日记,将禁忌的知识记下,但很快被星期六焚毁。当时,他指着在酒精中飘舞燃烧的手稿说道,现在你已经明白身上背负的到底是什么,耶稣也背负着十字架,但是他懂得克制,从不作语,你也应该懂得。
克制,克制,克制。
星期六教会了我心如止水,但自己却未能做到。几十年来,他不断地向我这个没有虹膜芯片的无眼者倾诉,琐事、家事、野心、计划,我是他的树洞,可惜没有泥土来封住我的嘴。就像缺口的瓦罐,被风吹过总会阵阵呜咽,他对我告解和忏悔,而此等沉重的秘密于我如鲠在喉,我又能向谁倾诉呢?也许只能在浓浓夜色中向路过的海风吐露心事。
我曾想,每个人都无法真正守住秘密,无人能忍受岁月和寂寞的拷打。每当一个秘密被埋入心底,一个新的秘密便随之而生。很多时候,人们想说出口的并非是秘密本身,而是“我保守着一个秘密”这个事实,似乎通过这种廉价的方法就可以将他们区别于芸芸众生。
卡维尔·雷泽诺夫抑或是个例外。当年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仿佛看到同类,他的双眼和我一模一样,那种眼神只会属于秘密的真正保守者,坚毅、厚重、骄傲又带有丝丝悲悯。我是他和星期六阁下的中转站,星期六给我指令,我传达给卡维尔·雷泽诺夫,避免拉斐尔·加罗法洛将他们两人添加入对方的社会学关系列表中。
但我从来没信任过这个有着奇异眼睛颜色的男人,直觉告诉我,卡维尔·雷泽诺夫和星期六阁下完全不同,拥有那种眼睛的家伙,怎么可能会和星期六阁下是一路人。几乎是紧接着他离开南海大陆架城,一个渗透工程师便找上门来。他到底在谋划着什么?是背叛告密还是反打一耙,亦或是别有所图?
啊,何等失态,曾几何时我以为自己能永远缄默,可垂死之时却难免喃喃自语。
如今,我已听闻三途河的潺潺水声,怀抱着一堆无用的秘密迈向黄泉。但所幸我最终没有陷入泄密的不忠,倘若泉下的美髯公有知,兴许也会抚须微笑。我想,这终究能稍稍抚慰我内心的介怀,令我解脱于怀疑同伴的不义。
青藏高原地下海,拉斐尔·加罗法洛中央系统,核心伺服器机房。
杜韵在18℃的温度中呼出一团炽热的白雾,引发了机房内的颗粒物检测器报警,代表环境检测值超标的红灯照亮整个机房,以每秒50次的频闪晃花了杜韵的眼睛,令人抓狂的程度可以媲美云雀号的气象雷达警报系统。
脚下传来橡胶防静电地板的粗糙触感,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服务器阵列如同阴森丛林,蜿蜒蛇行的光缆是它们的枝桠,明明灭灭的量子元件是它们的花叶,液氮冷却液流动的声音仿似暴雨敲击。这就是拉斐尔·加罗法洛的全部,支配世界的无情君王,却一直与蚯蚓和泥土作伴。
“它跑起来了。”杜韵说道。
“我明白。”无线电中传来沙哑的声音。
凭借记忆重新默写出侧信道攻击的全套攻击程序,谢天谢地它能在这个PDA上正常运行。打开电磁流量计,望着数值矩阵阶数开始攀升,渗透工程师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句话,“这也许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机会能如此接近拉斐尔·加罗法洛”。三十年前掠行在空中的气象局飞艇,卡维尔·雷泽诺夫指着云中的节点计算中心对杜韵如此指指点点,莹驻足在黑灰色偏振玻璃窗前,窗外是逐渐被云雾隐去的太阳。
灰色眼睛的男人还是错了。如今时过境迁,渗透工程师终于站在拉斐尔·加罗法洛面前,电磁流量差分功耗攻击、SCA方法、纳米级精度传感器,一切都如旧日,唯独他已是孤身一人,孑然一身。
利用侧信道攻击得到密钥,拆解中央系统的防火墙,系统管理员账号的密码即将落入他手中。先驱者们在构筑拉斐尔·加罗法洛的时候隐藏了超级管理员账号,不让任何人类能通过正常手段接触,为的就是避免系统被人为操控,他们相信所有肮脏和腐败都是因为人,正如唯有法律、制度、规则这些没有生命的绝对理性才能完全制约人性,拉斐尔·加罗法洛正是这些绝对理性的一员。包括日曜日在内的所有数据主管都只是guest权限。当然,作为中央系统数据主管的日曜日拥有一定程度上改变系统的能力,但依然没有彻底的管理员权限。
“然后呢?”杜韵忍不住问道。
“等。”他只得到了一个简短到极致的回答。
还有十五分钟。
杜韵靠在一个服务器边坐下,双腿张开,像个流浪在港湾区的乞食者。他又陷入了不合时宜的回忆,三十年前他坐在差分机旁,三十年后他越过西海,何曾会想到自己终有一天扼住了模式识别系统的喉咙?所有的故事都将结束,十五分钟后,侧信道分析完成,全套攻击结束,拥有管理员权限的渗透工程师将取代冰冷的机器,成为这颗星球上所有人类的掌控者。
那时他又该何去何从?
他掏了掏口袋,失望发现最后一根烟留给了卡维尔·雷泽诺夫。对尼古丁的渴望撕咬着他的喉咙和肺,渗透工程师是如此渴望一根烟,以至于没能及时发现PDA上突然弹出的会话窗口。
日曜日:住手!无论你是谁!住手!
隔着铺装着全金属挂板,三百五十毫米厚度的地下钢筋混凝土连续墙,夜叉的沉重脚步声传入只有一墙之隔的卡维尔·雷泽诺夫耳中,植入右肩的电磁侦测雷达早已识别出执法者的信号,锁骨振动的节律像是一首钢琴曲,社会工程师的手指也不由得在菊一文字则宗的刀柄上轻舞。
“你还是背叛了承诺,星期六。”
卡维尔·雷泽诺夫梦呓而语,似乎对这个结果见怪不怪。十五分钟早已过去,执法者还能行动则说明模块没有被成功关闭,除去无穷小量的故障概率外,剩下的唯一解释就是土曜日……不,日曜日重新发出了开启指令。野心家最终还是野心家,上位成为中央系统数据主管日曜日,手掌无上权力,第一件事便是背叛,旧日的理想迅速被扫进垃圾桶,飞鸟尽,良弓藏,抹杀一切日后有可能暴露他过往行径的可能性。
索然无味的权力更迭,不过是再一次日落与日出。
然而卡维尔·雷泽诺夫从未相信过任何人,无论是神色诡异的鹌鹑还是素未谋面的星期六,甚至是苏诺与杜韵,精通欺诈与骗术的社会工程师比任何人都明白人心易变,如那个有着锋利黑色眼睛的女人所说,唯一值得相信的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