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年前的地下海,心脏被九毫米穿甲弹击穿的莹挣扎在蒸汽艇的甲板上,抱着不知所措的男孩:“卡维尔,现在只剩下你和她了。”
“阿姨,你会死吗?”他呆呆地看着手掌上的一滩血。
“是的。”莹笑着抚摸他的脸庞:“记住我的最后一句话,相信你自己,永远只相信你自己。很多年以后,你会明白它的含义的。现在,重复一遍。”
卡维尔·雷泽诺夫依言低声复述了一次,没有回应,鼓起勇气后抬头看去,苍白的女人已经停止呼吸。
“人还是要比白鳍鲨刺激嘛……”一片死寂中,甚至没有海浪的声音,能让他清晰听到五十米开外的声音,那个声音来自另一艘船。幼小的卡维尔·雷泽诺夫从莹的怀抱里起身,趴在船舷偷偷去看:“……小孩就不用管了,没人会相信他们的话的。”
目力极好的男孩一眼看出那些绝对不是属于蒸汽时代的海盗,尽管他们肩上斜挎着清一色的古老温彻斯特步枪,但五花八门加装在镜座上的光学瞄准镜、密位测距表乃至机械经纬仪,甚至挂载在枪管下的刺刀与小型霰弹发射器附件都说明了这点。模块化装备思想在二十一世纪初出现雏形,连武器标准化都尚未完成的第一次工业革命时代不可能出现这种职业士兵。
两个月前,从灰门港口出发,燃油耗尽的地效翼艇搁浅在奥伯丁的滩涂,光着脚丫的苏诺在潮涨的最后一刻救下了卡维尔·雷泽诺夫和莹。七个星期后,瞒着骆雯,他们三人找到了一艘全新的蒸汽艇离开奥伯丁,随即被“海盗”盯上。在上千海里的追逐中,对方似乎终于厌倦猫捉老鼠的游戏,为首之人在掠过蒸汽艇时,一声枪响,以难以想象的精准打穿了莹的心脏,黄铜弹壳坠入海中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是青蛙跃入宁静古池。左轮手枪冒出的硝烟在黑暗中拉出一条白色的纱带,随后消散在海风中。
年幼的卡维尔·雷泽诺夫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直到很多年后他将要从南海大陆架出发,鹌鹑递过日曜日的资料,尽管西南季风已四十三次吹拂南海大陆架,但记忆力极强的社会工程师只扫了一眼就将资料上的彩色七寸免冠照和记忆中的男人重叠在一起。奥伯丁铁矿区深处的狭窄小巷,老去的日曜日询问卡维尔·雷泽诺夫的身份,他不费丝毫力气认出了老人的声音,菊一文字则宗在一声钢铁的啸鸣中出鞘,不带任何形式的犹豫。
如今,执法者铬合金骨架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已经出现在他的耳边,它的目标是杜韵,拉斐尔·加罗法洛把他的威胁度置顶,甚至远远高于卡维尔·雷泽诺夫。身裹守护者披风的夜叉将不惜一切代价抹杀篡位的渗透工程师。
卡维尔·雷泽诺夫守在通往中央机房的必经之路,远处的夜叉终究是未能识别出挺立在黑暗中的无眼者。
日曜日:你是卡维尔·雷泽诺夫还是杜韵。
杜韵:你是谁。
日曜日:我是前任南海大陆架节点数据主管土曜日,现任中央系统数据主管,代号星期天,你可以叫我日曜日。
杜韵:久闻土曜日大名,幕后黑手。我是杜韵。
日曜日:我更宁愿被称为“棋手”。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杜先生,杜医生,还是杜工?我想称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身份,渗透工程师,值得自豪的是,你是历史上第一个对中央系统成功进行侧信道攻击,并将取得管理员权限直接威胁拉斐尔·加罗法洛的人。但你应该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代表着什么,你在把你自己送上断头台。
杜韵:日曜日阁下,不要尝试威胁一个身无外物的人。我所拥有的生活早就被拉斐尔·加罗法洛和卡维尔·雷泽诺夫这家伙毁得不成样子。
日曜日:噢嚄……对付工程师的话术不适用于你。那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判吧,尽管拉斐尔·加罗法洛在监控这次通信,但现在再不谈,以后就没有拉斐尔·加罗法洛了。让你中止攻击需要付出多大代价,数据主管有修改档案数据库的权限,我可以完全替换你的档案,为你隐去罪名,让你以你任何想要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杜韵: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会相信你这种胡话。十五分钟后我就是拉斐尔·加罗法洛的主人,你是在担心自己的权力被夺去吗?自己辛苦布局了几十年,终有一天成为了日曜日,如今却要被一个不招人待见的渗透工程师踩在下面?
日曜日:可笑又可悲的臆测。你知道卡维尔·雷泽诺夫的真正目的吗?或者说,你以为你真的了解卡维尔·雷泽诺夫这个人吗?
杜韵:那看起来你一定很了解。
日曜日:你应该知道我们曾经的关系。
杜韵:他对我讲了所有的事。你背叛了他们。
日曜日:呵呵,“所有的事”,你所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我们的理想早已在某个路口背道而驰,最终南辕北辙。你知道他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吗?他和他老爹维克多·雷泽诺夫一样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这两个斯拉夫人只想彻底毁灭拉斐尔·加罗法洛,最初制定的计划甚至还包括引爆旧世代的核弹制造人工地震。但是他们都不懂得,模式识别系统管理着如此庞大的社会,如果在顷刻间崩塌的话,那会怎么样?整个人类社会会在一瞬间倒退千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回归茹毛饮血的状态!维克多·雷泽诺夫喜欢给我讲幕末的故事,它的影响何等深远,即使如今也能听到它的回音,地下海的犯罪池就是那个时代的缩影,永无止息的杀戮,以巩固系统的高压统治地位。但他不知道,即使是明治维新,也是经过了复杂而漫长的博弈才得以结束。
杜韵:这……
日曜日:杜工,我可以保证,我会在往后的很多很多年时间里逐渐践行我的诺言,拉斐尔·加罗法洛必会退出历史舞台,但绝不是现在。所有改革都是循序渐进的,罗马并非一日建成,难道拉斐尔·加罗法洛就能在一朝一夕消亡?
杜韵:我无法相信你,土曜日阁下。侧信道攻击绝对不会停止,但是我同样能保证一点,我不会毁掉拉斐尔·加罗法洛。
日曜日:以我对他的了解,只怕到时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