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把它们铺在桌面上,你长时间地盯着,说不定能让身子暖和些。”波戈洛夫斯基说。
坎贝尔回忆了好久才记得这几句话是巴尔扎克的手笔,但波戈洛夫斯基在他抗议之前便返回自己房间了。他问梅塔:“你有没有发现,伊凡对这里很不耐烦。”
“俄国人天生都是民族主义者,即使现代的英国,伊凡也不见得会放在眼里,何况是个破败的旧中国?”
“他其实挺适合这个时代的,但不是当物理学家,”坎贝尔耸耸肩说,“而是当沙皇。”
猴儿脸十分不高兴。
因为他曾经向人吹嘘,每月初一的月黑之夜皆是他做新郎之时,因为这是庄三爷发工钱的日子。按理说,那区区一吊钱平均三十日花在他那瘦削的身躯中,只够填饱肠胃。但他在外面时不时打着袁府大公子的名号捞点欺行霸市的外快,果腹倒也不必指望着初一。这笔薪金满足的是他身上别的器官,当然把这吊钱挂在裤头带上,连八大胡同外围的烟花巷他都不敢进去。但大栅栏一带自从庚子年间被义和团纵了一场大火之后,元气一直恢复不过来,于是横街窄巷之中便冒出了几个半露天的“烂土坑”,这些地方就非常符合猴儿脸的消费力。所以,每逢初一,只要不下雨,他都会跑去其中一个“坑”。要在夏天,做生意的女人把顶上的蓬掀掉后,会发现这位恩客的双眼射出的光芒比夜空的星光更亮。尽管她们要么年龄比他母亲还大,要么身上的疾患比他还多,可猴儿脸在天昏地暗之际从不计较。
但今天傍晚,当他跑到庄三爷那里领钱时,对方那张喷着酒肉糜烂气味的嘴巴告诉他:大公子今晚交代了一件紧要事,办妥了才能领赏。
猴儿脸立刻在脸上堆满“幸会”的笑意,但立刻就被庄三爷的目光瞪了回去。庄三爷冷冷地说:“你今晚跟着他们去拿人,不准跟其他人说话,更不能让别人认出你来。要是坏了大公子的差事,我明天就多发一吊钱。”
猴儿脸一时不明所以。
“给你老娘买棺材。”庄三爷冷冷地递上一条毛巾。
猴儿脸陪笑道:“我这就把嘴巴扎上。”
“不是用来扎嘴巴,是裹住那张谁都认得出的脸。”
猴儿脸望了那班巡警一眼,见他们个个都以真面目示人,心中颇不以为然。
“你该记得那三个洋人的模样罢?”庄三爷问。
“化了灰我都记得。”
“今晚你唯一的事就是指认三个洋人,”庄三爷指着带头的一个人,“然后跟王七说一声。”
“小的明白。”
但是上路没多久,猴儿脸就把庄三爷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这不仅因为好奇心,更因为京城的冬夜实在冷得紧。他想跟带头巡警套近乎。“我有个兄弟在警保司干,不知您认不认识。”
“什么司?”
“警保司。”
“我没听过那鬼东西,”头目王七冷冷道,“今晚你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认人,哪怕再多打个喷嚏,别怪老爷没事先提醒你我脾气不好。”
黑夜中虽然彼此看不清,但他能从那冰冷的语调想象得出对方木然的神情。要不是面部被毛巾包住,猴儿脸说不定就会吐吐舌头。转过一个弯,那座四合院已在不远处等待着这一行不速之客。
猴儿脸不时搔着后脑,他实在想不明白。难道巡警部的这队人不是来自负责保护治安、查禁奸民的警保司?
甚至还有一种可能:难道他们并非来自巡警部?
走进巷中,猴儿脸看到四合院大门附近早已站了几个同样装束的人,他们没点火把,远望去便像一群梭巡的野狗;但刚才经过后门时,他没发现埋伏的人。带队的王七跟他们低声聊了两句,便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人散开,随即粗暴地拍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旧木门。
里头有人用番话骂了一句。
猴儿脸心道,这个王七把门拍得像强盗硬闯一样,乌漆墨黑的,这一带又地处偏僻,洋人再傻也不会来开门。
但是旧木门却偏偏打开了,带着刺耳的呻吟声。一个灯笼推出来照在一张棕黄的脸上。猴儿脸认得那正是三个洋人中的印度人,他想起庄三爷的吩咐,连忙往其他人身后缩去,尽管他有毛巾裹脸。
“我们正是抓贼的。”王七冷笑道。但他显然没能正确评估印度人的臂力,只见后者双臂一振便摆脱了两个像猿猴一样攀在他手臂上的抓捕者,右手肘部横撞又把一个巡警击飞,瞬间就脱了身。
猴儿脸躲在众人身后看着,心道:这个力大无穷的鬼子简直像来自古代的勇士。
这时从不同的房间走出两个白人,一个拿着扫帚,一个举起板凳。
王七转过身来,一手拉起瑟缩着的猴儿脸。猴儿脸不等他发问,便抢先咬着毛巾说:“就是他们!”
眼看三个洋人神威凛凛,庄三爷叮嘱过不可伤害犯人性命,王七只得暗暗叫苦,便大声喝过去:“我们是大清警察,谁敢抗拒?”
身材最高大那个白人踏上两步。“你们是谁?”他发音怪异,但此刻没人有心情体会其蹩脚中文的滑稽。
王七把反复背过的说词抛出来:“吾等乃大清巡警部的,奉朝廷之令,前来抓捕你们三人。”
对这几句半白半雅的话,那白人也是一知半解,但看向那班人的制服,倒也明白他们是清国的执法人员。“你们要来抓我们?”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