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北京
乔治·坎贝尔和沙鲁克·梅塔在俄国使馆的长方形前厅里安静地等候。
尽管被几步之外的俄国卫兵不时用警惕的眼神扫射着,但坎贝尔觉得,这总好过汉阳造步枪扫射的威胁。
被捕后的经历,真可用惊心动魄来形容。没有经过任何审判,他和梅塔就被分别关押在不同的囚室。牢房阴暗潮湿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了,你不能祈求这里比伦敦塔有更好的待遇;但清朝狱中的臭味是无法想象的,那可是混合了不知多少活着或死去的人的大小便、汗骚、脓液的气味。这些臭气的分子也许已经凝华在狱墙上,积成厚厚一层。坎贝尔发现自己无论卧躺在地还是紧挨墙壁,鼻孔都要受罪。他很惊讶,自己的嗅觉居然在这种环境下没有麻木起来。熬了几日发馊的汤水,这天忽然有个衣着光鲜的人出现在牢里。他带着英文翻译,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居然还是从对方的话中,坎贝尔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个英国间谍。起初他还不肯承认。但听那个唇上长着八字须的男人说,他跟电台对面的情报局了解过情况,再加上他略带谄媚的神态,坎贝尔当即就明白这是马主任的无中生有之计。
坎贝尔和梅塔在狱道相遇,还来不及彼此询问,便被清兵“请”到一顶大轿中。轿子里有个木箱,里头除了那台四维定位器外,还有一堆银子,大概就是当晚被清兵抄家的——数量少了一半有多,但这也不是计较的时候。轿子窗户被黑布封死。两人开始时还担心对方欲行灭口。但轿子走了一段便停下,几个身穿便服的陌生男子恭请他们下轿,然后话都不多说两句,抬起轿子飞奔而去,倒似怕被两个洋人追杀一般。
这是京城中一处墓地,阴风凄凄。他们找了一家客店,打算歇脚。不料在客店里吃一顿饭的时间,却先后来了三拨人。第一拨是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光头人,自称是云游四方的行者,求施舍些许钱粮。店主派了几个馒头,他们仍然赖着不走,直到一小把铜钱撒地,这帮人才像蝗虫般扑向下一个目标。第二批人是来收税的,坎贝尔觉得这大清国的税务官倒也挺人性化,还可以当场讲价。但事后一问,原来税官收的是宣统十三年的税,还声称如此提前征收,只为军费开支,实为百姓造福云云。第三队是袁世凯的北洋军,他们来搜人。两个洋人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们从客房拉出一个西装笔挺的人,当街就砍了头,也许刀子不够锋利,砍了四下才彻底让那可怜虫身首分离。受刑者据说是南方革命党的奸细。
坎贝尔和梅塔再也不敢逗留,立即抱着定位器,一路摸向东交民巷,直到晚上才来到俄国公使馆那汉白玉石铺成的台阶上。
苍天有眼,波戈洛夫斯基还真在此处。
他穿过方板砖走廊冲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踢踏踢踏的拖鞋声响彻两层楼高的前厅。
三人相见时,不由得悲喜交集,拥抱在一起。那份热烈,几乎把天花板上金碧辉煌的大吊灯都感染得闪烁起来。
“这两位是你的同事吗?亲爱的伊凡。”波戈洛夫斯基听到身后一把厚实的声音响起,用的是俄语。
波戈洛夫斯基眉头微皱,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犹豫的机会,便对刚才问话的那位衣冠楚楚的长者说:“他们是我的朋友,前几天失散了,没想到今天还有机会重聚。希望你能暂时收留他们。”
长者面露微笑,但目光在坎贝尔和梅塔身上扫了一圈。“欢迎两位来到使馆。”
坎贝尔只觉得身上像被鹰爪刮过一般。他听不懂俄语,只好机械地微笑着。
“我来介绍,”波戈洛夫斯基站到长者和两位同事之间,“这位是英国科学家乔治·坎贝尔先生,这位是印度的科学家沙鲁克·梅塔。”
听到“英国”一词,长者神色略变,而对印度还有科学家一事,似亦感到难以置信,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友好地跟两位客人握手。
波戈洛夫斯基向长者高抬右手:“这位是沙皇陛下派驻大清国的公使,卡普什金大人。”
涡卷形曲线的雕刻纹饰,让公使馆的房门显得特别沉厚。
坎贝尔关上房门前,装作不经意地观看楼道两边。三人聊了一阵,他又蹑手蹑脚走到墙边,猛一开门。曲折的楼道只有一盏廊灯亮着,显得十分幽长,楼道尽头还有面装饰着花环的镜子,反射着转角处的红木扶手。
“安全了吧,邦德先生。”沙鲁克说。
“这个地方真是充满了罪恶的气息。”自从被传输回20世纪后,这句话都变成坎贝尔的口头禅了。
“放轻松点,伙计,麻烦都过去了。”波戈洛夫斯基边说边打开胡桃木抽屉,里头有三只杯子。
“俄国人真是嗜酒如命。”梅塔盯着伊凡手中的酒瓶喃喃道。“刚才在外面,我还嗅到有个行政人员一身酒气。”
“这么说可不大公平。”波戈洛夫斯基笑起来。“对俄国人来说,性命哪有伏特加重要。”
“我有时都在怀疑,基地是不是被咀咒过。每批架设定位器的人都没遇上好事。”坎贝尔接回刚才的话题。“不过对你来说,麻烦确实结束了,看得出,那位公使大人把你当成宝贝;当然你确实是,你满脑袋的物理知识,无论搞生意还是做军火,都能飞黄腾达。这个地方就像老家一样。哦,按照国际法,这确实是你们俄国的领土……”
波戈洛夫斯摸着麂皮沙发没作声。卡普什金跟自己确实一见如故,他对俄国工业、技术的落后深感惋惜,跟波戈洛夫斯基敞开话题后,两人从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谈到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波戈洛夫斯基惊讶于公使对科学的浓厚兴趣。他幼年时接受的教育,总是把沙俄官僚描绘成脑满肠肥、对农奴高举皮鞭的形象。他本以为,这些俄国贵族老爷的学术水平,仅限于四则混合运算以下。于是,在相谈甚欢之时,他向公使说,自己已经离开苏比列特石油勘探公司——毕竟他也怕公使馆向圣彼得堡求证。他自认是一个民间科学组织的人,顺水推舟地坎贝尔和梅塔也是。这倒部分是实情。
“说到使馆就是领土,”梅塔忽然插口,“那倒不一定。”
“难道这个年头的国际法不一样?”坎贝尔耸耸肩。
梅塔说:“可谓无法无天,中国奉系的军阀就试过闯进苏联使馆,抓捕中共的高层。”
“不过至少在十月革命前,沙俄使馆是安全的,但得加个前提条件。”坎贝尔敲着金色的暖墙,仿佛怕声音会穿过去。“对俄国人是安全的。可我是英国人,梅塔的祖国是英国殖民地,嘿,从某个意义上说,我俩都是俄国要提防的人呢。一战结盟之前,英国坑过俄国几回。”
“但你不是已经住进了俄国使馆了吗?”波戈洛夫斯基不以为然地说。“公使对干我们这行的,尊重得不得了。”
“科热伏尼科夫佯谬?”
“什么?”
“有个家伙发现,苏联最出色的科学家都是在斯大林主义鼎盛时期出现的,但政治宽松后,苏联反而出不了科学大师。”
虽然明知英国人接下来少不了招牌式的嘲讽,但波戈洛夫斯基还是好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