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暴乱遗物
艾萨克伸手进衣袋,摸出钥匙,把这一小块金属插进钥匙孔,再慢慢转动;他产生了钢铁相撞和机括发出呻吟的错觉,几声悄然的吱嘎声后门开了,他踟蹰进去,关上门后无声叹息,捂着脸疲倦地陷入沙发。
除了闪烁不定的灯光、电流声、窗外的隐约喧哗,一切持续凝固。窗外的普林斯顿从华灯初上逐渐转为深夜霓虹隐约透进的光彩,屋内的LED暖光则闪烁不定,伴着发光二极管故障独特的电流声回**在狭小的公寓里,空****的茶几上则只有一罐喝了大半的星巴克意式咖啡、一些黑巧克力和全麦面包的碎屑,加上一个满是烟灰的烟灰缸。沙发一角扔着写论文借来的几本纸质书,书的封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年轻人看了一眼蒙尘的书,一动不动地陷在柔软布料的包围里,同样也陷入了黑暗的半边怀抱。
对于没有患病的人来说,他们难以真切体会到持续抑郁是种什么感觉。“进食多余,睡眠多余,连呼吸也是多余的”,“整个躯体沉入胶质的**中,没有承重点却依然悬浮,没有捆绑却无法动弹”,或者“无论输入什么,失控的机制只会反馈沉重和无助,这甚至让你无法哭泣”。然而文字实在是种苍白的工具。对于艾萨克而言,晚上睡眠不多不少,仍然会感到饥饿和饱腹。但他的确没有对快乐等情绪的感知,没有前进的动力,也不能后退,只是为了勉强维持学业而挣扎。于是他坐在这里,只是因为无论做什么都是一个结果:无动于衷、漠不关心。灯管早坏了,他没有维修或更换,也是因为做不做都没什么区别,倒不是别有风趣。
他抬了抬左手,手环上是阿瑟?琼斯传过来的名片。病人像叹息似的小声嘟囔起来:“……幸福啊。”
那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记忆了。
月亮升到了城市上空。半弯银白的下弦月。困倦像涨潮的海水那样缓慢涌上来,水浪逐渐侵蚀意识,左腕的手环还闪烁着。艾萨克最后看了看那串传感编号,困顿地阖上眼睛。也许他预感到了自己将梦见什么。
位于中国上海的东方明珠塔高近470米。组成塔身的三个球体的直径由下而上分别为50米、45米、14米,内有高层旋转餐厅、历史发展陈列馆等景观设施。上海人把它列入了“新景观”。每个人都可以对“新”字做出自己的解释。
“它和新时代毫无关系。”母亲说,“这是崭新的情感。高大和宏伟都是对人类渺小灵魂的鸟瞰,它让人类瑟瑟发抖,所以人类试图掌握它。”
然后母亲沉默下来,呢子大衣的黑色下摆遮住了小孩子的手背。艾萨克仰视高塔,灯光朝乳白的塔身泼上了一层厚厚的亮漆,而周围苍茫夜色的挤压又迫使光芒收缩在塔体周围,这带有一种前所未有、无与伦比的凝实壮丽感,像即将决堤的江流那样狠命撞击他锁死的情感门扉。他同样不清楚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是什么。
——这种……这种感觉,就是“幸福”吗?
对于这个不能感知情绪的孩子而言,“幸福”是很抽象的概念;就像人们不能过分指望一个能摸出大象形状的盲人继续用触摸区分出非洲草原象的东非亚种和西非亚种,人们也不能过分指望这样一个孩子能区分开心、喜欢、平静和爱。艾萨克这时发觉母亲在微微发着抖,弧度应该是逐渐增大到被他觉察的程度的。他不清楚母亲的颤抖是因为冬季严寒的夜风抑或是别的什么。母亲就这样拉着他木然站在塔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她被浅灰色针织围巾遮住的下颔和脖颈带着僵硬的味道,右手死死攥住十二岁的艾萨克,手套的皮革硌得小孩子生疼。在过去的二十分钟,他们沿着东园路进入东门,路过上海海洋水族馆,途经东方明珠公园,一切都还风平浪静。母亲低垂着头,脚步倒没有蹒跚和踉跄。但是现在她似乎又要崩溃了——小艾萨克这样想着,不做点什么总是危险的,于是他左右巡视,试图在人群的空隙中找出“那个人”的身影。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在母亲身边,尽管母亲带着他回到上海的五个月里他一次也没看到过他,但他一定是随时跟随着母亲的。
他凝视着人潮涌动。藏青、深黑、浅灰、卡其像在调色板上四处流动,裘皮大衣、马丁靴、牛仔裤和小牛皮鞋湍流急涌似的重叠交错。杂音忽而甚嚣尘上,像是一百支交响乐团和一百支流行乐队在鼓膜边大放厥词。一个惊慌奔跑的女人跌倒在了不远处,艾萨克茫然注视着不知从何时开始慌乱奔逃的人们和他们没有五官的脸;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2008年末寒冬时节的上海,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汹涌人群的尖叫和紧缩的瞳孔……母亲那双空洞的中国人的黑色眼睛……举着旗帜标语的男人大肆闯入商店和民居,砸碎的玻璃像常长曝光镜头下四溅的银河……
“苏珊!”
轮放的蒙太奇画面由一声仿佛镜花水月的遥远嘶声扯下帷幕。艾萨克睁开眼睛。窗外隐隐约约带着些微白的晨光,他意识到自己从梦中醒来了,也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梦见了2008年发生在上海的情绪动乱。他像是大病初愈一般在沙发上慢慢坐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梦游似的起身去了厨房。拿出马克杯后他才注意到手环正嘀嘀地响着,于是他下意识接通了呼叫,把杯子放在直饮水龙头下。
“嗨,艾萨克。”手环里传出一个声音。艾萨克迟疑了片刻:“琼斯先生?”
“哈,是我!昨晚睡得好吗?
昨晚……那真是一点也不好。
阿瑟并不在意没有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关于昨天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倾泻而下的冰凉的水从杯子中溢了出来,艾萨克慢慢伸手拧紧龙头:“琼斯先生,我并非不愿意参与新技术研究,只是对于ETRC……”
&RC,我没有兴趣。
收紧的喉咙把他后面半句话逼了回去,他凑到杯沿小口小口喝了大概三分之一的凉水。喉间仍然干渴,但神经中“喝水”的指令突然蒸发一空,倒是那个人在不远处逼视着他,他不得不任杯子僵在手指间,试图扭头避开对面男人深绿的眸子。
“艾萨克?听得见吗?”
“……我亲爱的孩子。”那个人眼神冰冷地翘起嘴角,“你害死了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