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是想要否认的,“母亲的死不是我的错”;这并非狡辩和抵赖。但他嘴唇开阖间完全语不成词,一种巨大的空洞从他心里升起来,把他饕吃成了一副空壳。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向他走来:“你不妨也来体会一下这种痛苦吧……孩子。”
那张平素冻结的脸在他眼里扭曲了,喉咙发出支离破碎的笑声。他必须远离这个疯子,远离根本其实肯定不存在的过去,远离ETRC管他什么东西……
然而他做不到。巨大的恐惧和虚无感几乎吞噬了他,他只喘不上气似的跪伏在地上嗫嚅出诸如“放过我”之类残破断续的声音。这种感觉甚至不是痛苦,他也忘了去渴望自己不需要任何救治和医疗就能自由活下去。
杯子破碎的声音把他从幻觉中拯救了出来。艾萨克狼狈地坐在料理台下,马克杯的碎片四处散落,打翻的水浸湿了衣服。他哆嗦着抬起被碎片划破的手腕掐断电话,把行动员的信息从手环里清除一空,然后将这只便携设备用力扔进了垃圾桶。
阿瑟倚着会议室的门,看着被掐断的电话挑了挑眉。在他面前薄薄的“一张纸”上,艾萨克蜷在陶瓷碎片中毫无动静,监视屏的右下角闪现出监视人员的汇报:“目标生命特征明显。”
“可怜的家伙。”阿瑟嘟囔了一句,收起纸卷,大步走进会议室。与会人员随着他坐进首席安静下来。阿瑟对右手边的青年点了点头,后者颔首站起来,打开手里的纸卷。所有人屏息凝神。
“Isaak,二十岁,美籍中德混血,第二代移民。出生于旧金山,现居普林斯顿,就读于普林斯顿大学哲学系,期间只服从过一次情绪检查——就在昨天——父亲乔治,原籍柏林。有一点值得注意,科研数据库记载了这个人有过关于情绪技术的研究,但找不到他的具体信息——也就是说,下落不详,其余信息不详。”
“乔治吗?艾萨克的父亲……”阿瑟若有所思,然后下指令,“继续关注这个人。”
“是的,队长——母亲苏珊,原籍中国苏州,有抑郁症病史,于2008年12月24日去世。”
“2008年12月24日。伙计们,”阿瑟吹了声口哨,“这是个什么日子?”
“上海平安夜动乱。”有人开口。阿瑟笑了笑:“按中国人的说法应该叫一二二四情绪动乱;非常巧的时间点。”他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环视了在座的下属,轻轻敲了敲桌子。
……
摘自《对情绪动乱的重新思考》:
“对心理疾病的质疑和鄙弃是从古皆有的。
它没有身体的直观体现,例如高热的温度、持续的咳喘、流血的伤口,人们也就不把它视为疾病。历史学家能从史料中得知诸如‘恶魔附身’‘上帝刑罚’之类的词,也能得知人们轻蔑地把罹患心理疾病的人称为‘疯子’和‘软弱无能’。即便是这种疾病成规模增长的近现代,人类对其的总体认知仍处于一个较低的水平,并且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之间分化严重。
然而近代的后发工业化和人**炸带来的心理疾病爆炸恰恰又出现在这些社会氛围偏见浓厚的发展中国家。患者的不满和社会充满歧视的氛围在时间流逝中持续酝酿,两者冲突愈加尖锐。如果没有情绪危机的爆发,也许这种冲突可以在科技和社会的发展中慢慢削减消退。但历史没有如果。
第一场‘情绪动乱’于2008年下半旬爆发于印度,暴乱中心为新德里,辐射周边古尔冈、诺伊达、加济阿巴德等城市。暴乱者主要是一些中度和轻度的情绪患者*、政治投机分子、旧婆罗门势力、恐怖分子甚至国外渗透势力。以2008年自杀高峰间接导致的经济泡沫为导火索,充满怒火又尖锐敌对的人群冲击了政府机关,维多利亚宫一月才对外开放的莫卧尔花园被践踏成了一片泥地。这场持续了半个月的暴乱虽然最终失败于政府的应对下,人们却看到了情绪危机潜伏在经济、社会、科学衰退下狰狞的政治面貌。随后几场较小规模的暴乱都在各国政府的严密监控中被扼杀于初期,随着2009年初ETRC的成立,有重要记载意义的情绪动乱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而‘上海平安夜动乱’作为2008年最后一场情绪动乱,它是规模最小、扑灭最及时,也是唯一一场没有发生在首都附近的暴乱……”
(*情绪患者:对情绪疾病患者的简称)
……
在脑海里回顾关于黑死病时代的常识只花了众人几秒时间,青年继续道:“……无其他亲属,独居美国,生活来源尚不明确。”
“干得不错,先生。请坐。”详细调查的指令是昨天下午才下的,情报组算得上非常高效了。
布莱克点头坐下。阿瑟则站起来,逐一扫视了参与会议的人。ETRC在新泽西州的分部位于州政府驻地而非最大的城市纽瓦克。普利斯顿并没有分部入驻,但好在那儿离特兰顿并不远。这个不大的会议室即位于特兰顿ETRC分部大楼的最高层,围着圆形会议桌的十一个人都是ETRC北美地区的骨干成员。一般事务在传感网路上就可以处理了,而此时他们于现实中聚在这里的只是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情绪患者。阿瑟当然不会告诉艾萨克实情,后者也绝对猜不到他的事务在ETRC内到底是什么情况。
想不到的不仅是尚且懵然无知的病人,与会的精英也时不时交换着眼神。柏林发现情绪递质的事情是真的,新实验研究和这份人员名单也是真的,但仅仅是找人的事情还用不着他们的队长亲自出马——事实上,在整个寻找过程的前两天阿瑟也的确没有参与,这位行动员是在昨天突然插手并接管这项任务的,并且尤其看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用膝盖想也知道所有的变故都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而发生的,但在座的没有一个蠢到在阿瑟没有解释的前提下去探听详情,他们都是懂得保持沉默的聪明人。
“时间只有三天。”阿瑟打破沉默,“三天之内,要让目标同意参与这项研究,并且不能让他得知此事在组织内部的级别,不能让他发现我们的跟踪、监视和调查,不能用强制和暴力手段,不能让他感受出我们对他的重视和特殊对待。明白了吗?在以上前提下,我需要一个完善的方案。并且,目标似乎对组织有抵触情绪,请注意这一点。”
精英们开始运转大脑,会议室里只有人们思考时轻敲桌面和手写笔发出的轻微声音。阿瑟的手环微微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手腕,拿出口袋里的纸卷,右下角的汇报更新为“目标已离开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