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子牵引技术单从现有的理论储备来看就是一项非常庞大的工程了,以你们技术设备和人员的匮乏,根本不可能走到ETRC前面去。即便用最大胆的猜想来假设你们真的超越了ETRC,也绝不至于一下就到弄出了实验品的程度。分子牵引技术根本不是你们研究的,是威尔森给了你们不算太详细的成品才对吧?”
“你……监听我们的对话?”
“监控摄像和现场分析我也看了,那几个人分明是实验品。现在手里有实验品的只有你们,那么袭击徐旭的人是哪一方的根本是明摆着的事。”
田清远脸色变了变,这一次还不及她反驳,周松直接抛出了致命一击:“然后……你岂止是认识乔治,ETA就是他创办的吧?”
……
一连串列举中,最后一句真正震慑住了ETA的东亚负责人。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田教授。”周松一改避免造成压迫感的姿态,居高临下俯视着她,“你是个聪明人。但这里是中国,我担任东亚地区行动员已经足足八年。无论乔治还是徐旭我都心里有数,你们ETA并不是铁板一块的事情我知道得比道格拉斯还早,所以……”
“不要把你们的妄自揣测轻易拿出来。”
病房接的是220V单相电,电流在25mA~45mA之间,短路的电流可以瞬间上百。
水洒在插座上后像油泼进了火里似的炸出一串火花,知道时间不多,艾萨克把手伸向地上的水渍。为了防止肌肉**后弹起来,他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接触到水的瞬间,肌肉在强劲的电流中瞬间绷紧,右臂彻底麻木,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全身神经网络都在传输麻和痛的信息。艾萨克并没有皮肤遭到痛击的感觉,反倒是皮下和骨髓被炽痛反复洗刷,这种感觉像是在神经里灌进了岩浆,身体抽搐弓起撞上床头柜和单薄的病床。这时他反倒想起了大学课堂教授的内容:“5mA:较强痛感……30mA:呼吸停止……100mA:极其危险……”这时他眼前原本的乌黑沉淀下去了,眼前体现为黑白的强弱光来回交替,让他飘摇成几条细线的意识联想到塌陷的气体云和太阳的龙卷风核心撒花似的抛出物质碎片,碟状物质收缩到一定程度后砰然爆炸。
但那些行星的前身在宇宙真空中的爆炸应该是没有声音的,所以艾萨克以为自己的身体像扩张到极限的气球那样胀裂了。不久后他眼前出现了一些有形的轮廓,恢复了实力的瞳孔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虚脱地躺在黑暗的病房地上。那声“爆炸”只是短路电流在跳闸前的一声小小的哀鸣。又过了不久,艾萨克才意识到这一点,也意识到这意味着怎样的失败。他把脸贴在冰凉的地板上。
黑暗中忽然有人开口:“其实你可以选择更好的方法的。这间病房的窗子没有栅栏,你没发现吗?”
“如果愿意用更好的办法,你已经成功死掉了。”艾萨克一动不动。田润生走过来,蹲下身,沉默地打量他,半晌才继续开口,“我的父亲真的死了。”
他用“的确是这样,它一定会发生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掺杂什么疼痛:“我在这里等了一天,你给出来的答案就是自杀未遂吗?嗯……你是被选中的那一个,当然不会死。果然,你不会死,就连自杀都死不掉。”
“……”
“让我杀了你?”
“……”暗淡而乞求的眼神。田润生沉默良久,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能这样做。论证你的情感主义去吧,那才是你的剧本。”
“而且……”田润生站起来,“杀了你也救不了我。”
他转身走了出去。
不久,病房门又被打开了,发觉异样的护士探头进来,领下别着一只铁质的银三角:“您好,这里发生了什么吗?……天啊先生,你还好吗?”
“他一点也不好。”北欧人也从门外探出头,撇了撇嘴,“你看不出来他试图自杀吗?”
虽然这样说着,他还是和护士一起把艾萨克从地上扶了起来。他拍拍艾萨克的肩膀:“老兄,你明知道短路触电自杀成功率不高又很痛苦,干嘛做这种事?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真是和乔治那个傻蛋一样,哈哈哈哈哈……”
护士白了北欧人一眼:“这位先生,请你不要大声喧哗!你要找人的话请去前台登记,不要打扰病人休息。——先生,你烧伤挺严重的,还有其他不好的感觉吗?”
“不用了不用了,我找的就是他。”他摆摆手。此时,一直没有反应的艾萨克反倒说话了:“你能看见他?”护士讶异地和他对视,大概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是说……你能看见他?你能听见他说话?”艾萨克指的是北欧人。
“我当然能看见。”可能他的问题听起来很不正常,护士眼中明显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先生,您太累了,还是先休息一下吧。我会让医生来替你检查一下电击有没有造成什么隐患。”她上前去按呼叫钮。艾萨克低头片刻,抬起眼睛看着面前阴魂不散的北欧人:“你……你是我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着的?”
“我的老兄,你在说什么呢!”费尔顿好像比艾萨克更惊讶,“我当然是真的!我是新拉普兰的费尔顿,我们早就认识了不是吗?”
“对了,差点忘了他托付的事。”费尔顿拍了一下自己的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非常新,就像是才从印刷厂的流水线上生产出来似的。费尔顿笑嘻嘻地把纸递给他:“好好看看,这可是苏珊写给你的东西。”
——
亲爱的扎克,我很抱歉直到现在才给你写信。
为了不影响日记计划,在费尔顿见到你之前我都不能联系你。虽然乔治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对的,但我仍然不明白。或许,上帝让我活着,是为了给我再次见到你的机会。
我想对你说很多很多,但那是不被允许的。我把信改了又改,删了又删,这次已经是第五稿了。删到最后,我发现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我爱你,扎克,我亲爱的儿子。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和骄傲。
Yours。
Susan?Franklin
——
艾萨克做梦似的——他在某个瞬间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把这封剧本式的信反复读了七遍。尽管已经过去了很久,他仍然认出了这的确是苏珊的笔迹。他的母亲出身中国苏杭地区的书香望族,除了方块字的行草楷之外,也写得一手隽丽的CursiveItalic拉丁字母。信的末尾标着今天的日期,但寄信者明明在八年前就死去了。
他亲眼看见了不可能的事实。
他亲眼所见。如此的大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