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周松看了他一眼,居然同意了下来,“那么请林组长你招待他们住在接待层的那套空房吧。”
接待层属于接待其他非ETRC内部人员居住的一层。林一平听行动员松了口,又去看几个年轻人的反应。艾萨克倒是一言不发,摇摇晃晃站起来,直接向房门走过去。见他这默认的态度,林一平很自觉给他们带路。伊莎也走过去,路过周松时小声说了什么,大概是道谢。
田清远看着走过来的儿子,在田润生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润生……”她的话戛然而止,田润生低着头直接路过了她,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房间里。
——她也知道剧本了吗?应该只有部分吧……是田润生告诉她的吗?从在郊区前后矛盾的对话判断,是三方僵持的时候?
周松扫了一眼略略靠墙借力的田清远,心里冷静地思考着。后者这时开口发问,声音听起来有些精疲力尽的感觉:“周队长,你觉得查文说的是真的吗?”
“不管是不是,他都已经破坏了规则。”行动员不动声色地回答,“我现在倒有些疑惑乔治到底还有哪些身份了。”
不久,还呆在病房里的两人都听见了急匆匆走过来的脚步声,回头时一个身材和个头都中规中矩的男人正在停在门前,疾走的脚步收成非常规矩的站立姿势。他轻轻敲了翘门:“队长?”
此时的查文的确离开了分部。他端坐在悬浮车后排,一边和唐纳德交流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作为超大型城市的上海即便是在黑死病时期都透出现代人口密集的繁华,街头人群交织来往,拐角人影流动像是扳手一刻不停地拧着齿轮。他又想起了什么?是2126年的新上海城吗?但那离现在还有整整一百一十年呢……
“还有一百一十年……这次的历史。”他自语。
“什么意思?”
查文摇摇头:“没什么。”
但唐纳德并不想轻易放过这个话题:“什么一百一十年?你是指这一次结束的时间吗?”
“不,这一次离结束不久了。只是随口感叹一句。”查文不想浪费时间,“所以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身在几十公里外的唐纳德打量着眼前的查文;后者的身形是半透明的:“比起未卜先知、灵体之类的超自然解释,我还是觉得你的说法更能解释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毕竟我对拟态筛选的‘日记计划’还是知道不少的,而且我可不像艾萨克那样会出现幻觉。”
“你错了,艾萨克他遇见的部分情况和你是一样的。”查文笑笑。
“你的意思是说……”
“艾萨克和伊莎的幻觉有自然而然的情况,但也有有人想告诉他们什么才做的手脚。”
“幻觉……做手脚?这可不是投影。按你的说法,谁能做‘沙漏’的手脚?”
“是,这不是投影。但想做手脚实在太简单了,就像作者只需要写几笔敲几个键就能让我们隔空对话,伊莎和费尔顿短短几个小时就从大西洋沿海到了太平洋西侧也是这个道理。这是剧本,只要拿到剧本就可以在剧本里做手脚,你懂我的意思吗?当然,这不是浪漫主义的反讽*,相信我。”
(*浪漫主义的反讽:一种让剧中人物做出使观众意识到自己在观看艺术作品的举动的手法,破坏沉浸感。例如,在挪威作家易卜生笔下,有一个角色就说过‘没有人会在第五幕演到一半的时候死掉’的台词)
“这一次拟态采用的是现实参照,很多熟人都出现了,还有哈罗德、徐旭那些家伙。里面拿到剧本的人除我以外,肯定还有威尔森。怎么说呢,不得不提前知道那样的结局……”
唐纳德的表情告诉查文他对于“拿到剧本”这个概念并不是很能理解。查文想了想:“好吧……你至少看过《苏菲的世界》吧?你们是乔安或者杰瑞米,但拿到剧本的人是哲学家艾伯特。”
“那艾萨克呢?”
“艾萨克和伊莎是苏菲,”查文又笑了笑,这次笑得有些惨淡的戏谑,“你不想知道谁是那位写剧本的艾伯特少校吗?”
“……”唐纳德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明明白白说着他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无论如何,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参不参与抓捕艾萨克和伊莎是你自己的选择。”
“‘实验品’要明天才到上海,我会在这之前考虑清楚的。”唐纳德说。
“阿瑟成功了?”
唐纳德默认了这个事实:“除此之外我还想问句,你为什么要按阿瑟的指示发动这场叛变?而且,按你的说法透露剧本是破坏规矩的,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问题你‘回去’后就明白了。”查文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在回去这个词上咬了咬,“而且我和威尔森两个人对外透露得并不多,至少没有人知道结局……所有人还在应有的道路上前进着。”
他挥了挥手:“就这样了。这一次结束前我是不会回来了,让我们在新上海城见吧。”
说完他半透明的身影就从唐纳德身前消失了。后者站起来,遥遥看着沉浮在城市轮廓上深秋淡红的太阳。而距离他几十公里的查文则又一次回头遥望着ETRC上海分部大楼,那栋掺杂在摩天大楼群中的建筑在夕阳映照的背景天空下逐渐远去,四周的大楼也在窗外水平后退,到一定距离后再螺旋状向分部大楼飞旋而去并不断缩小,看上去是卷入微小水涡的狼藉巨物。他转过头,顺手关掉了车厢透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