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灵里的成员没几个互相认识的,更谈不上朋友,所以那一个个呆滞的面庞就像是发了芽的马铃薯,矗立在自己应该在的岗位上起着属于这庞大机器中零件所应该起到的作用,一切就像是几年前,在芝加哥的空灵基地一样。
这是属于黑白的寂静,默片里的滑稽,梦境里才有的唱片曲调。
人的欲望被消磨了,它化作一个整体利益,个人的目的因不再明确,而成员们也似乎是在过着一种集体主义生活,但却又不像集体主义那般平均。倘若空灵是一列上了发条的火车,只是靠着原初的弹性势能来运转。这火车上却也必会安插一些通气管道来冒烟。它的动力不是煤炭,里面的工人仍努力往锅炉里塞煤,是因为这列火车的目的不是奔向远方,而是冒烟。所以,煤是必须要塞的。
在苏莱曼尼亚的空灵基地,没有人认识德尔,在他们的电脑里,这个同事就叫海谭,没什么特殊的,也不值得被注意。尽管其现在就是德尔,真的海谭被装在袋子里拖走了。
而在他们的脑海里,海谭就是一个一直存在于此的普通同事,至于这个叫海谭的同事“之前长什么样”,他们不感兴趣,以前也未曾注意过。至于现在看德尔(海谭),他们也不在意长什么样。他们之间招呼不必打,因为太熟悉了;话也不会说,因为太陌生了。
海谭(德尔)在空灵的工作,就只是调试电梯和计算机冷却装置而已。
或许,小人物难成千古局。但德尔坚持等待着那飘渺的时机,他认定他一旦抓住了,或许就能拯救朝夕。
就这样,他又在苏莱曼尼亚的空灵基地待了差不多两个月。
——伊朗,德黑兰市中心,2036年6月1日
房间里的木质电扇缓慢的绕转着,它就像是个装饰,几乎不能产生风,这个房间古朴典雅,木质家具居多,雕花异常精细,相传是古代的能工巧匠制成的,不靠窗的那面墙被书架填满,上面放着诸如《塔木德》、《新约全书》、《古兰校注》、《阿拉伯通史》之类的书。在屋子的正中放着一个办公桌,它显深棕色,因而厚重感极强,使人难以分辨材质,但隐约透出的纹理让人感觉它是木头做的。桌子后面是一个黑色皮质扶手椅,上面坐着一个留着庄严大胡子的人,胡子从鬓角一直留到下巴,它仍是浓黑色的。这人头戴黑色大圆巾帽,身穿黑色大袍,大袍前面敞开,露出里面的棕黄色背心,背心再往里则是白色的衬衣。
突然房间的门被粗鲁地打开了,门扉被一百八十度弹开,撞到门口旁边的竖式衣架上。进来的人是贾拉里。贾拉里快步走到桌前,脸色发红,他把一沓文案扔到了这人面前的桌子上,而这个人正是名义上的伊朗最高领袖。这次贾拉里按照惯例背着他那把步枪——他即便面对最高领袖也是如此。他目光坚毅,青翠色的瞳孔在此时中透出的更多的是寒凉。
贾拉里在与桑塔斯离别后回到了伊朗内部战区,很快就接触到空灵组织的人,并被空灵高层看上,他摸不清这是什么缘故,就像他当时摸不清德尔为什么找到他头上一样。但德尔给他带来的是痛苦,空灵给他带来的是利益,所以他接受了空灵的控制。
但是他的爱国热情依然混乱迷茫。他相信自己热爱的是自己的民族,而国家亦或政党、宗教,他总是难以将其与民族区分开来。但当听到爱国二字时他又不免会发出疑问,究竟什么叫**国?显然是让它变得更好。但它又是什么?大概只是这祖祖辈辈生长的大地和上面勤劳朴实的人民吧。不是政府机关,不是政党,或许也不是民族。
伊朗最高领袖则目光平和,眼里没有什么锐气或寒光,他见贾拉里把文案扔到桌上后,自己就把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向放在桌子的边缘处镜面朝下的眼镜慢慢伸去,抓住它后又不紧不慢地把它戴到眼睛上。直到此时他才再伸出左手,把文案抓过来,他嘴唇微微颤动,眼角绽出似哭非哭的皱纹。他抓文案的手的姿势就仿佛那文案是个小点心一样,他就差没把它吃到嘴里了。
“领袖,恕我直言,您不能再执政了。”贾拉里似乎不耐烦,就迅速伸出手,用食指按住了最高领袖伸手抓的那张他扔过来的文案。然后他继续说道:“这文案,您签个字就行了。这样的话您还能过个体面一点的生活。”他暗示不签字的后果也许会不好。
最高领袖终于开口了:“贾拉里将军,请您认真考虑您所说的这句话的后果。”
“也许该考虑后果的是您。”贾拉里轻蔑的一笑。
“放肆!你这是在和精神领袖说话,看在安拉的面子上请你收回你那粗鲁的要求。”最高领袖的脸气得通红,但说话仍然有气无力——虽有威严但无威慑。他眼角耸下来,目光也没那么神气了。
“那么,也许您可以翻开那个文案看看咯……”贾拉里打了个哈欠,用一只手指着他先前扔到桌上的那文案,文案的标题是“接管事宜”。
于是伊朗国家最高领袖收下自己的怒容,重新变得平和,扶了扶他的眼镜,翻开了那簿薄薄的文案,他仔细阅读了十多分钟,贾拉里深知他不需要那么长时间去阅读一个如此短的文案,可此过程贾拉里只是一直在这房间里走来走去,这里碰碰那里摸摸,时而坐下时而站起,又拿下书架上的书翻阅但不过十几秒就会将其重新合上并放回书架。
终于,最高领袖开口说:“你们自以为你们能接管全世界的政权?”最高领袖闭上了眼,因微微放松而使脸上的皱纹因此少了许多。
“是的,这是由于我国专业人员的科学研究和您的行政团队的鼎力支持。当然,您总不会以为您能管好他们吧,事实上他们都愿意为空灵出力,而非为您。空灵帮助我国击退外敌,并且研制出超强威慑性武器,我听说那东西好像叫反物质炸弹?这忙是白帮的吗?所以空灵接管世界政权是理所应当的,出于我国和空灵特殊的关系,我国将会作为最大受惠国,但这并不代表您能继续保有您的权力。”贾拉里吐字清晰,但喉咙一震一震的,似乎有些不舒服。
虽然这个结果在后来的历史学家和外人看来几乎是必然的,空灵与伊朗的关系就像寄生关系,而作为宿主的伊朗政权一直未发觉罢了。这看似很不可思议,但身为局中人难免深陷其中,最高领袖和多位伊朗政府高官就是深陷其中的人。
事实上,空灵发展的进程也不如德尔先前告诉细川正毅他所窥见的计划那样顺利,直到现在儿童节,世界还未出现极不稳定的状况,虽然空灵以伊朗名义威胁各国,让其从这次中东战争中撤军,但连伊朗内部的政变行动也才刚刚开始策划。所以几个月之前的试图在几个月内统一地球的计划就和第二次世界大战里日军要几个月内占领整个东亚一样不切实际。为此,空灵的管理层很是焦急。
最高领袖有几分钟一直都没反应,他一脸无辜地看着眼神变得冷冰冰的贾拉里。
“也许,你应该意识到你在做什么事情了吧!全世界都在看着我们呢……我必须对人民负责,为教义负责。你的胁迫是无济于事的。”最高领袖的脸塌下来,皱纹又堆在一起,犹如伊朗高原上的沟壑洼谷,它们嵌在金色的大地上,这大地便是他的皮肤。
“哼。”贾拉里冷笑一声。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领袖,说道:“那……领袖,您这样,他们搞不好会做出什么事呢,这可不是我能够控制得住的。”显然,这句话言下之意是他可以让他们“失控”,于是他径直走出了门,也不将其关上就大踏步离去了。
两天之后,贾拉里来到了德黑兰市中心的一家传统茶馆,依照网上的通知,他得知茶馆二层的一角坐着两名空灵伊朗分部的成员,他们会穿着便装,蓄着胡子,大概就是伊朗人。这将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当面与贾拉里会谈,以往几次都是在网上。
茶馆的二楼是敞开式的,没有窗户,临着大街,外面车水马龙,由于靠近十字路口所以汽车鸣笛声总是刺耳的穿透大街传入茶馆里,不过伊斯兰茶馆讲究的并不是宁静致远而是入世之趣,就好比西方国家的闹市区街角咖啡厅。这家茶馆已经经营一百多年了,早在恺加王朝末期就存在。
它见证了1921年礼萨·汗上校的政变和他1925年称王之事。还有1953年美国中情局策动的“莫尔达德月28日政变”来推翻民选首相穆罕默德·摩萨台。还有巴列维国王1964年驱逐赛义德·鲁霍拉·霍梅尼(当时的伊斯兰教宗教领袖)一事,以及霍梅尼于1979年再度发起的伊斯兰革命推翻巴列维王朝。二十世纪的伊朗,是宗教与利益集团冲突不断的一个国家,大体上和平,是由于其强大的军事存在,但这国度一直暗流涌动。毕竟,哪座山有肥美的羔羊,哪座山就有山之外面跑来的恶狼插手干涉。
这一次会见,贾拉里感觉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历史亲身参与者。运气好的话他就会是历史的缔造者,运气不好的话,他就成为了历史的终结者。
“嗨!”贾拉里对着窗边坐着的那两个人打了个招呼。之后迟疑了一下才说出暗号:“清逸的灵魂常驻你我心间,能量像三磷酸腺苷一样迸发。”
两个人点了点头,一齐说:“想必您就是贾拉里将军。”
“哟哈,很高兴认识你们!在下正是。”贾拉里笑了出来,立即坐到了他们中间。“礼赞安拉!”贾拉里舒了一口气。
“嗯,伙计,谈正事。我是梅杰·梅杰·梅杰。”其中一个人颤着胡子发出爽朗的笑声,率先说道。
“幸会幸会。”贾拉里感触于此人的热情,又不禁觉得这名字很好笑。一不小心笑了出来。
“嚯,是觉得我这名字奇怪吧!没啥好奇怪的,这只是我的代号而已(作者注:梅杰·梅杰·梅杰人物形象是《第二十二条军规》中的荒诞角色,亦是官僚体系战争的受害人,该书极强烈地讽刺了战争)。很抱歉我们两人都不能告诉您我们的真名咯!”
另外那个人也点了点头,他看上去没有此人那么活跃健谈。
“计划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组织会派几个人去解决掉伊朗最高领袖,而您只需要按照惯例负责最高领袖的安全就可以了。”梅杰挤了挤眼,见贾拉里没反应,又说:“阁下的安保人员要确保领袖不受到保护,是的,不受到保护。也就是确保刺杀成功,但又要在领袖遇刺后竭力追杀所谓的刺客。这样才会显得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