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梦里有一部分是真实的,那就是似雷鸣的噪音,原来是摩托车引擎的声音。德尔惊坐起来,俯在他躺下的大石头旁边,眯起眼睛去看那辆摩托车。
摩托车上的人刚刚下车,一只手拿着一把手枪,一只手拿着手机,他背上背着一把长步枪,穿着风衣,裤子略显得长,裤腿沾到柏油路面上。那个人低头,一只手抓稳了手机,而另一只握着手枪的手从扳机内侧伸出大拇指拨弄着手机屏幕,他似乎试图拉大屏幕内显示的东西,动作像在做地图缩放。然后那人犹豫了一会儿,又往摩托车的方向走去,他把摩托引擎关闭了。但德尔没有就此睡觉,因为那个人选择在这荒郊野外停车暂留或休憩,必然是有些特殊目的的。更何况那人还拿着两把枪,也不知道腰包里有没有更多的枪或者弹药、炸弹什么的。
关闭引擎后,那个人又低头看手机,然后慢慢地走离公路,往德尔的方向走过来,但又绕来绕去,走路的朝向不是很稳定。
德尔拿出海谭的手机。盯着它看了一小会儿
德尔的身体告诉自己要赶紧采取措施,他的小腿开始发软,头皮发麻,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脱下了外套,然后把手机放到了外套的兜里。
抱着这一团衣服,德尔还是感觉有一点冷,白天燥热,而夜晚的荒原却气温骤降,土地也散发出白天所没有的气味。他看着那个人低着头,但还是越走越近,大约到了只有十米远的地方,那个人停了下来,环顾四周,走到那附近的几块大石头后面,绕着石头仿佛在寻找什么。
然后那人又拿出了手机,看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方向后,再度开始低着头向德尔的这石头所在的方向走来。到了只有五六米距离的时候,德尔猛地把工装外套连带着手机向斜侧方向,对着另一块大石头后方扔了出去,衣服在空中划出一段呼呼的声响。那个人猛地抬起了头,拿手枪的手抬了起来,瞄准了那块石头。同时他另一只手又把手机渐渐抬高,放到离视平线较近的地方。慢慢向那个石头走去。
荒原上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天上的银河是大地的主宰。深夜,星光肆无忌惮地拥抱了白天被太阳霸占的地球,这是星辰与地球的幽会,月球就像是幽会之所的荧光灯,照亮着空旷的荒原大地——这大地之房间是那么寂静,只留给了地球和星辰。
德尔却无心观看,天空是陌生的,来者也是陌生的。
当那人走到德尔的石头与那个石头中间的时候,德尔冲了上去,未等到那个人回头,德尔就用手抓住了那个人的头部,一只手抓下巴一只手抓额顶。
猛地一折。可是一切不像电影和游戏里所体现的那样,那个人没有就此停止挣扎,那人猛地一踹把德尔踹倒在地,德尔试图抓住那人的脖子,但无济于事,那人一拳把德尔打到地上,德尔瞥见那人手伸向兜,抓出一把波斯匕首,正当其向他捅过来的时候,德尔翻滚到另一侧,又从那人背后按住了他握住匕首的那只手,然后德尔将其按倒在地上,而此刻那人另一只手却从身子下的缝隙中伸出,德尔瞥见那人的手枪露了出来,那人那只手手微微颤抖,就扣动了扳机。
枪声惊动了夜间休憩的万物生灵,可以听见一些小动物在沙地、草地间奔跑的声音。也有栖鸟不知从哪里飞出,阴影遮盖了天空中的一部分星光,但大多星光还在,一动不动,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那人又连续放了好几枪,但没有一枪的射击方向能打到德尔,因为手被蹩住了,角度有限,终于,德尔一脚踢飞了手枪。
就宛如掰手腕到了后期,优势方和劣势方都无力继续了,而缓慢地压制下,优势方优势越来越大,劣势方劣势越来越大。那人渐渐没有了呼吸,身体也不再起伏,不再有挣扎。不到五分钟,那人就彻底没了动静,抽搐也没有了。但德尔还是紧紧压住那人,他把手伸向那人的手,自己抓住了匕首。但依然压着他,德尔也没有捅下去。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他只是觉得自己做不出一些血腥的事,但死亡固然可怕又恶心,与血腥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呢?二者不可划等。
德尔又紧掐那人脖子五分钟。然后才从其背上卸下步枪。
德尔翻过来那人的身子,看见了脸,那人面容煞白,身材匀称偏瘦,身穿黄色便衫,是布莱。
德尔又把那人翻回去,看了看匕首,上面写着Godwillblessyou。显然,这是为击败他的人而写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哀,既死之人,大概也就是想求个死后宁静。于是德尔把匕首轻轻地放回了布莱的手中。然后又捡回了刚才丢出去的外套,把里面的手机掏了出来,紧紧地攒在左手手心里。
现在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他的骇进进程已经100%了。发了一会儿呆,德尔突然笑了起来,但是没有声音,他抓起手机,再一次黑掉贾拉里的手机数据库;这次一如既往的简单,不超过三十秒。他向贾拉里的备忘录里发到:“这里是水手2号,今天是它降落的日子。”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事情,因为水手2号早就发射了,6月20日只是个普通的日子,而水手2号也不曾降落在金星上,这个金星探测器与金星——只是惊鸿一瞥。
1962年的冬天,水手2号掠过了金星。它离开地球,越过太阳,只为赴金星以得一面之约,到了隔年1月3日7点它最后一次发回信息给地球。此后,它就孤独地在太阳系漂泊。水手总是在探索之中,但他的悲不在于与险恶的环境作斗争,而是与无趣的旅途比耐心。
错过了金星的水手2号,不会有机会让它折返,因为它已经没有足够的能量返回。
那个梦告诉德尔,他就是一个水手,而水手却必须要闯入他本不该进入的宫殿之中,否则其的存在便是无味的,金星就在那里,既然朝思暮想,为何不前往一探?但德尔记忆最深处的弦莫过于“错过”,这一瞥,美好又刻骨铭心。就像是一首曲子的精华,在一个长半个小时的音乐会里,恰恰就有那么五秒让人如闻仙乐,细细回味反复琢磨,但是那五秒不再出现在之后的音乐里了。不可惜,不遗憾,但值得珍惜,对得起希望。那五秒留下的感动,可以让人回味一生。
德尔看着自己左手,刚才搏斗时已被布莱划伤了,鲜血缓缓的留下来。他闭上眼,又睁开,看着天上的星星缓缓移动。滴在身旁草地上的血,渐渐凝固了,成了黑色的一块。
……原野的清晨,青草上面沾有露珠,沼泽泥覆盖在草甸上,与露珠糅杂在一起。有田鼠跑过这里,寻觅着一顿爽口的早餐,此时晨光熹微,太阳还懒得起床,但在地平线上已经泛起淡淡的橙光,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而天空的其余部分完全是紫黑色的,天上只有月亮和一个相对明亮的光点可以看见,那光点便是金星,它从山与山之间窜出。
德尔卧在地上,彻夜未眠。青草的气味在鼻内耗散。
他的头朝向山的那一侧,呼吸顺畅,但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发现头发凌乱而卷曲,可惜没有镜子供他观察自己。
鼻子对着青草,青草上的露珠在他的呼吸中微微颤动,他右手依然抓着步枪,尽管他很快就发现这枪里其实没有弹夹。他的左手还残留有血迹,这手上握着一个手机,紧紧地握着,却不住地颤抖。没有什么雨水,空气很清新,但大概不久后就不是如此了。
他抬起头,先望着远处山顶边际轮廓泛出的日光,心里没什么波动;又望到那煞白煞白的月亮,也没有高兴起来;当他的目光停留在金星时,却眼前一亮,仔细的凝视许久,就好像记忆中有它,虽似曾相识但忘却了;不过他还是笑了,这是他整夜不眠期待见到的东西啊。
田鼠从他不远处溜过,蹭的草上的露珠滴落在污泥里。德尔双眼咪着,挤出了一点点眼泪,这并不是他伤感。而是因为感觉眼睛干涩——精神压抑但保持清醒,然而肉体、眼睛却不听使唤以致疲惫不堪,干涩、难受。他又觉得浑身酸痛,不敢挪动身体,这大概是他僵卧了太久,而夜间的苏莱曼尼亚又太冷的缘故。终于,他松开左手,将手机放在草坪上,然后将右手的手枪扔下,用右手去拾起手机。精疲力竭,他划开锁屏,输入四位密码—WIKI……
有史以来第一次,德尔用手机给赫辛发送了生日祝福信息,德尔殷切留言希望这么多个月过去,希望再见赫辛他们一面,并说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他不想再错过朋友(德尔认为日后空灵还会施展报复、暗杀,就像以前突袭他家,或是攻击细川家一样),他记忆中的那些感动,兴许会像水手2号掠过金星一样,因热力学第二定律而耗散在寂冷的宇宙空间里。他短信里声称他捅了一件阻碍战争的大篓子,自己如果有必要的话要隐匿很长时间,甚至一辈子。
很短又显得有些没话找话的交谈中,他们两个一致同意,在这几天观察空灵和伊朗的动向,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或许他们要双双隐蔽,或许还要潜逃,不过细川表明他已无所牵挂,死或者怎样都行,只不过他又提到他的研究组在东京太空轴还有一艘曲率飞船,兴许可以让他们逃掉。
于是德尔继续赶路,搭上了一辆农作物货车到达土耳其东南部的哈卡里,在哈卡里几经周折停顿,德尔才坐上落后的老式动车组经过纳西切万抵达巴库,到达巴库的家时已是21日的晚上。
而21日晚上,就在德尔到家的不久前,反物质导弹落到了布鲁塞尔。世界舆论大躁,目击者都是距离爆点极远的人,他们说,就像是地球上生成了一个太阳。整个宇宙,仿佛都因之闪烁。
那一刻,那零点几秒,地球上这一个爆点的亮度,超越了太阳。
没有余辐射,没有痛苦,一切都是瞬间瓦解的。
当德尔再度回到了阿塞拜疆的家时。这里只有沙拉鲁丁,他呆坐在电视前面,看着的电视里只有两个颜色。
德尔感叹巴库近郊的落寞,战争让很多人迁出了这一地区。但一进门,见到此情此景,看到沙拉鲁丁依然是出地牢时那呆滞的表情,还是让德尔惊诧不已。他走上前去,站在沙拉鲁丁面前挡住电视,摇晃着沙拉鲁丁的肩膀。沙拉鲁丁一把推开德尔,右手食指指着电视。
德尔转过头去,看到的是两个颜色,屏幕上半部分是蓝色,下半部分是灰色。
“这是什么?”德尔对着沙拉鲁丁说,似乎有些气愤,不明白为何他不在意德尔而只是看着这单调且诡异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