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会议并没有因为这个插曲停滞下来。片刻后,陆续有议员拿着四折的纸质票上台,放进投票箱中。使用纸质票进行表决和人工唱票是第一届最高会议定下的规矩,为的是防止如今花样百出的网络与电子设备远程操控和作弊。三百个席位一边空缺一边盈满,上下投票的议员们静默而严肃,使得整个场面充满了庄严的仪式感。连观众们都慑服于这种仪式感,只用最小的音量和站得最近的人私语着。
当最后一张票被投入木箱后,窃窃私语消失了,两名唱票人戴上小礼帽从侧门走到投票箱前,打开了最上面的盖子,把木板下面涂成黑色的一面翻转上来。数十个镜头和所有人的目光紧紧对准里面堆满的纸票,在道格拉斯“开始唱票”的声音中,一张票被打开,露出里面的“√”。
左边的唱票人把数据登记在黑色的木质面板上,另外一位单膝跪着把票放在手边,继续取出下一张票。在这样原始而充满仪式感的统计手段中,田清远一动不动地望着上方的唱票过程,直到最后一张票被取出,她才长呼一口气,靠在了靠背上。
“我们胜利一半了。”温斯顿在她后面说。道格拉斯此时也站了起来,接过唱票人递给他的统计数据——事实上,每个人都已经通过镜头知道了这个结果——大声念道:“赞成票数:167,弃权票数:12张,反对票数:121。赞成票数超过二分之一。”
他抬起头,看向下方:“我宣布,该提案通过议员团投票!”
如潮的掌声再次响起,有的公民或许并不明白提案的具体意义,只是陶醉在全民一致和胜利的热烈气氛中,拼命拍打着双手。他们为之鼓掌的不是现实,而是如痴如醉的幻梦。在掌声中,某只枪口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悄悄套上了坐在第二排左起第九个位置的北美技术部长,静静等待他走上主席台。
在道格拉斯简短地说明后,北美技术部长果然如会议流程安排的那样走到了演讲台前。卢海紧紧盯着瞄准镜,通过紧贴耳骨的震动式传感器聆听他的讲话以判断会议进程:“……这个在两年前启动的项目被命名为‘日记计划’,一直致力于研究拟态筛选技术。经过长期实验,我们认为它已经可以很好地弥补提取植入技术的缺陷。我想大家都还记得,提取植入技术通过直接提取人体自然产生的EMBS*,植入情绪疾病患者脑颅,以达到克制负面情绪的目的。”
&ionMStructure,情绪分子结合形式):决定人情绪的一种物质,详见第一卷。)
外界的猜测被应证了,新技术果然是两年前被提出来的拟态筛选。
“一般来说,我们通过植入相反EMBS来克制某向情绪。但提取植入技术有一个致命的弊端,那就是作为被提取人的一方被提取负面EMBS虽然会减弱其负面感,但取而代之的是活力消失。并且,所以因为有情绪递质参与分子结合,所以这种植入需要被提取人和被植入者拥有较近的血缘关系。在那段时间,无数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涌现出来,母亲为了孩子奉献自我,哥哥为了弟弟主动躺上手术台。但我们不能让所亲所爱之人的沉默和痛苦变成我们幸福的垫脚石,我们不需要这样以眼泪作为代价的快乐与自由。我们不需要!”
掌声。
“提取植入技术的弊端导致了‘直接提取情绪分子后人工合成EMBS’的计划和尝试,植入需要血缘关系从而使得这项技术无法更广泛应用的弊端也导致我们不得不另辟蹊径。两年前“拟态筛选”概念的诞生就是对克服弊端要求的反馈。这一切,都为拟态筛选技术的诞生打下了基础。”
技术部长的发言慷慨激昂:“按照最初的设想,我们将取消提取植入技术中‘直接提取人体自然产生的EMBS’这一步骤,改为提取情绪分子,人工合成EMBS。概念中假设这时的分子结合脱离了原本所诞生的环境,情绪递质将不会参与,因而植入不需要血缘。这一想法的可行性在我们的实验中得到了验证。植入情绪分子、在拟态环境中自然合成EMBS的拟态筛选技术因为拟态环境的针对性强,拥有高效快捷、应用范围广、不伤害被提取人等优点,可以说是一大福音……”
“部长阁下!”
从议员席中间响起一声打断发言的喊声。从传感器捕捉到这声呼喊的卢海不由得暂时移开瞄准镜,看到了站起来的那个人:林和木。他一阵沉默,紧紧扣着扳机的手指僵持了一会儿,又慢慢放松了下来。
东亚激进主义者的领袖林和木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从容地站在座位上。在打断技术部长后,他慢条斯理地问道:“部长阁下,非常抱歉打断您的发言。我只是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您可否告诉我,拟态筛选技术是如何实施的?”
部长不动于衷:“先生,这是机密,恕我无可奉告。”
“是机密吗?在当初拟态筛选技术概念被提出时,人们就已经强烈反对过这个概念中残酷的一环:需要活着的人类担当后期合成EMBS的载体。我想诸位都还记得吧。”
林和木的话唤醒了公民们的回忆。两年前,拟态筛选的概念刚被提出时,社会上的确掀起过一阵反对的风暴。拟态筛选技术是对提取植入技术的发展和补充,本意是好的,但其名为社会拟态等手段实施起来有些残忍,尤其是它虽然不伤害被提取人、但需要人作为后期合成EMBS的载体这一点。在两年前的风暴中,甚至有人将它称之为“最为不人道的技术”。会场外围有人逐渐喧嚣起来,那边的林和木追问:“请问部长阁下,目前的技术是否突破了这一点?”
“我们……”
“目前研究出的拟态筛选技术是否有了不涉及人类的后期合成手段?按照假设,拟态筛选所有的方法都会使用人类作为载体,那么在实验中,你们是否有进行‘人体实验’的经历?”
林和木的质问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而技术部长在第二次被打断后,不急不恼地等待他说完:“这本身也是我们将要告知各位公民的一点。配合提取植入技术研究出来的拟态筛选,虽然不伤害提取人,但的确需要后期合成的载体。但是——!”
他大声道,试图压过场外的质问和喧哗声:“但是,各位,想想你们躺在病榻上的家人,想想你们在病情发作时的焦躁、绝望和痛苦!这一切都需要解决,不是吗?技术的发展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拟态筛选也不过是站在情绪理论的肩膀上,被探索出来的。比起单纯的提取植入技术,它的效果更好、伤害更小、应用范围更广,这些不应当被漠视……”
在技术部长辩解的时候,他一路提高声音,因为场外的喧嚣似乎有发展成混乱的倾向。有的激进分子在后面的人群中跟着叫喊和推搡,甚至有人开始挤压警察组成的人墙。查文看了一眼道格拉斯,发觉这位总统毫无表示,似乎并不打算插手。他感到不妙,伸向腰间的手却摸了个空:进场时,他已经把武器交给了自己的部下。查文直觉今天的行动可能会被道格拉斯利用,虽然他还不清楚具体会被怎么利用,但他想第一时间联系伊莎贝拉,让卢海停止行动。
可惜已经晚了。在查文刚升起这个念头、场面逐渐变得混乱时,一束激光从东方明珠广场外面激射而来,没入台上北美技术部长的胸膛。有看到光束的人直接叫出声来,台下的议员几乎都感到一股热浪转瞬从头上掠过,技术部长的脸颊僵住了,看上去滑稽可笑。他张开嘴,扶上了表面因为大口径激光的热量融化了一层的演讲台,被烫得血肉模糊的右手一点点下滑。直到他栽倒在主席台上,有的迟钝的人才发觉刺杀已经发生。
混乱瞬间加剧,杂乱的尖叫声在广场上空混成一团巨大的噪音,查文还没有反应过来,一直袖手旁观的道格拉斯已经站了起来:“行动部掩护议员团就近进入建筑内,调遣反狙击设备过来。警察部队出动清场,注意维护秩序。查部长!”
“在!”回过神的查文应道,道格拉斯正向他看来,命令道:“查部长,请派遣直属部队立刻搜索凶手狙击的地点并尽快进行缉拿,给卡尔部长和公民们一个交代。”
“是。”
查文应下,向场外跑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查文感到他在道格拉斯眼中看到了冰冷的笑意。
于2137年6月26日第六届最高会议上发生的北美技术部长卡尔遇刺一案,其政治意义和影响程度都远远超过了三天前的623袭击。东亚行动部长查文在事发后第一瞬间出动,顺利找出了狙击地点并带领部下把凶手击毙,赢得了社会各界一致叫好。但在甄别身份这一点上,监察部却卡住了。凶手的尸体上有一只镜片式望远镜、一只军用震动式传感器和一把带着凶手指纹的、剩下三分之二能源的K9式压缩激光枪,都是流入黑市、剥除了徽帜的通用制式武器,并没有能证明其身份的物品。他们只能通过尸体的面容和指纹在公民信息系统上搜索,但结果却是零——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这个凶手是一个从未有过任何涉及身份识别经历的黑户。最后,调查结果被呈到东亚监察部长面前,由他加盖纹印并上交至议员团。熬夜到凌晨六点的监察部长捏着部长纹印,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那张写着调查结果的纸卷:屏幕上只有零星的“大高加索与蒙古混血人种,男,17岁”几个字。
“废物!”监察部长沮丧地大骂道,把纸卷摔在地上。他的手环恰好在这时响起,一个悦耳的女声提示道:“李部长,请在六点半前提交监察部调查结果。您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听到这个突然响起的声音,监察部长手一颤,手里的部长纹印掉到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