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因为突发事件中断的最高会议将挪至第二日与俗称“第二最高会议”的次日会议一起举行,议员们已经在一号大道住了下来,留在分局大楼里的都是部长级别以上的各界头头脑脑,他们不约而同没有去休息,而是静静地等待。因为熬夜而略显疲惫的眼睛相互对视,又收回目光:政治嗅觉格外敏感的人们已经觉察到了接下来将发生的政治风暴。
查文走进圆形会议室时是七点半。从把凶手击毙并带回监察部后他就一直带着直属第一队守在那里,协助监察部人员进行身份甄别。当然,结果如他所料的那般,查不出什么重要信息。查文默默地看着与他共事五年的东亚监察部长拿着纸卷和纹印满脸疲惫地从部长办公室走出来,心知他大概再也回不到这间办公室了。
他进门的时候,七点开始的紧急会议已经进行了半个小时。室内的气氛有些紧张,北美分局局长正站在他的位置上,脸带质问地看着东亚分局局长周松。后者坐在座位上,正把装着红茶的杯子放在桌子上:“……安德鲁局长,我已经说了,林议员在会议上的发言属于正当行使权利行为,我无从预料,也无权阻止。”
“仅仅只是发言吗?!会场外同一时间发生的骚乱带有明显的推波助澜痕迹,这背后是谁搞的鬼?难道不是这些激进主义者?!他们一直反对新技术,在三天前的审议会上就又在抓着这些东西不放,周局长,请问你们的预防措施是怎么实施的?东亚监察部事先一点迹象都没有察觉到吗?这些疏忽让我们损失了一位亲密的战友和珍贵的技术人才!”
查文听出来了,北美局长算是借题发挥,把这次事件的责任强行推到周松一派身上。这大概又是联盟内的一次党争了。联盟的行政格局是三分局十二部门,北美、欧洲、东亚分局下都有监察、技术、行动和理事会四个部门,但火星叛变遗留下的历史问题让联盟做出规定:北美分局的部门直接对总部负责,总部下不再另设部门。并且,北美分局的总部在新费城,联盟总部则在新圣弗朗西斯科,同在新加州城市群。道格拉斯这样老成的政治家自然是把北美分局牢牢掌握在了手里。北美分局的局长是道格拉斯的老部下,三个部长也是他一手提拔出来的,其中包括道格拉斯的儿子。而东亚分局除了查文从属于情绪派,从局长周松到监察部长、技术部长,一直以来都是中立派。
坐在会议室最前面的道格拉斯十指交握,和林和木质问北美技术部长时一样袖手旁观着。查文清楚道格拉斯对联盟内异己势力的铲除向来都是毫不留情的,北美局长对东亚中立势力的攻击毫无疑问是出自他的授意。查文咳嗽了一声,轻轻敲了敲门。人们转头看过来,道格拉斯放下手笑道:“瞧瞧是谁来了——查部长,请进吧,这一晚上辛苦你了,干得不错。”
查文笑了笑,环视一圈会议室,发觉还有三个位置空着。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看了一眼另外两个空着的位置。它们分别属于在这次刺杀中丧命的北美技术部长,和迟迟未现身的东亚监察部长。旁边的林一平看向查文,他眉头间隐隐透着一股紧张,右手时不时抻一下衣服的下摆。林一平向东亚监察部长的位置示意了一下,查文会意,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的两位局长也请坐下吧,现在我们该关注的可不是这个。”道格拉斯轻轻松松地揭过,“还是让我们来解决一下关键问题吧,这次事件到底是谁干的、他们有什么目的。”
尽管道格拉斯的目光并没有投过来,查文还是宛如芒刺在背。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会议前一晚与伊莎贝拉的通信。
……
“道格拉斯不是个好对付的敌人,我们要借用其他力量。”伊莎贝拉保持着往常的面貌出现在屏幕上,“联盟目前还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这也是我们一直隐忍不发的原因。我们要激化他们内部的矛盾。”
查文感到怀疑:“这次最高会议的安全由我负责,直接动手会牵连到我。你要知道,我并非贪恋权位,但我目前还需要这个身份来方便我们的行事。”
“这正是我选择动手的原因,查文。这次的安全由你负责,事发后第一瞬间自然也是由你去进行对凶手的追查,如果卢海行动顺利,我们就可以事先商议好把他安全无虞地送回来,留给联盟一个安排好的身份去杀。而立下功劳的你自然也就不会有事。”
“安排好的身份?”
伊莎贝拉发出长长的叹息:“我们的组织里时刻都有准备为我们的理念付出生命的年轻人。”
“……好吧。”查文关掉屏幕。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心中不适的感觉甚至超过了亲手杀掉被派去潜伏的S11的时候。
……
“还用说吗?!这背后肯定是激进分子在搞鬼!这些老鼠从来只知道躲进法律和军队顾及不到的角落!”脾气暴躁的欧洲分局行动部长叫了起来。这位部长来自欧洲联合舰队,拥有中将的头衔,一直和道格拉斯派系的舰队最高负责人不对盘。他和欧洲分局局长一样是个忠于民族国家的旧派,算是情绪派,但行事主要按着祖国利益的标准来,对于道格拉斯在联盟内的独大感到十分不满。
“我们应该加强法治,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现有的制度!”
“胡说!”道格拉斯派系的欧洲技术部长道,“我看你分明是在借题发挥!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凶手的身份查出来!”
“监察部不是去查了吗?”
“部长没有出席紧急会议,这能说明什么?”
“好了两位,”北美行动部长阿瑟·琼斯恰到好处地开口,“请暂停一下吧。别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昨晚参与了凶手稽查的人在呢。查部长,你知道任何与凶手有关的信息吗?”
查文看了看阿瑟,这位身为联盟总统之子的年轻人。他不知道阿瑟的提问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沉吟片刻后回答道:“不,我并不清楚。不过,我想我们或许还可以好好问问林和木议员,他和议员们一起留在分局大楼里。”
“我已经问过了,他坚称此事与自己没有关系,他在会议上的发言只是在正当行使权利,我们无权阻止。”周松说道,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
阿瑟突然接过话头:“但是在我第二遍询问的时候,林议员表示,他听说蓝旗的田部长在会议前有‘情绪技术无法解决危机,反而会因为不正当使用在社会中产生难以防止的巨大负面效应’的发言。”
查文一惊,转头看向一直没有静静坐着没有发言的田清远。后者明显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坐直身体:“琼斯部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田部长,你是否作出过以上发言?”
“我不记得了。琼斯部长,这句话是我们天性派主张的组成部分,明文写在ETA的总纲里。我平日提及与否都是正常的,我并没有刻意关注。”田清远冷静地反驳。她用余光看了看林一平,他似乎也对阿瑟的话感到十分震惊。
&A的总纲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我还是要求田部长证明这一点。新技术在最高会议前一周前才添加到公布流程中,公民们对此的关注已经达到了异常火热的程度,我们必须对公民就与此相关的刺杀事件做出交代,不能忽视每一点微小的嫌疑。现在我们没有其他线索,而天性派一直对情绪技术颇有微词,如若在最高议会前的敏感时刻做出这样的发言,我想本着负责的态度,我们也应当对此进行彻查。”
“琼斯部长,你是说凶手是由ETA指派的吗?”
田清远沉下了脸。阿瑟毫不动摇:“田部长,请不要紧张,我只是就事论事。”
对于矛头忽然指向天性派这一点,田清远感到不妙。她环视会议室,除了阿瑟之外没有人和她对视,包括一直有些紧张的林一平——天性派的第一线人物大多在联盟内担任副部及以下级别的职位,包括北美ETA的最高负责人温斯顿,此时能够坐在这里的只有田清远一人。她势单力薄地和阿瑟对视片刻,冷声道:“那么就请琼斯部长递交彻查的申请吧,但东亚分局会不会通过这样强词夺理的申请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地做了一个谦让的手势,坐回了位置上。旁边的查文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担忧地按住了手腕上的手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