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比喻很恰当,但可惜的是你猜错了。和你不同,那个人……查文,是被塑造进梦境的,”道格拉斯敲敲扶手,“一只小老鼠。”
费尔顿对道格拉斯的发言没有深究的意思。“好,我没有其他疑问了。”他说着,摊开手,表示自己的提问结束,他们可以进入下一个环节。但道格拉斯并不着急。他的耐心很充足,因为他已经等了足够久的时间,并且还将继续等待下去……等待克里斯蒂安提出的、被他称为“最终理论”的东西获得足够的事实论证。所以他反过来提问:“你问这些,仅仅是出于好奇?”
“是,毕竟在这个窄得要命的地方呆两年还是会有一点无聊的。”
“那你当初为什么答应乔治?当时你很恨他,因为他杀了你弟弟。是叫……威尔森吧,那个小小的孩子。”
面对道格拉斯不动声色揭人伤疤的恶意,费尔顿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只是陷入沉思似的稍稍垂下眼睛。他想起那些久远的记忆,想起那个哭叫着他名字的孩子。片刻后,他才转回视线。
“我必须连着威尔森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道格拉斯看着费尔顿,后者则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眼中看不出太多情绪。良久,道格拉斯说:“那就向我证明你的价值吧。”
“需要我从哪里开始?”
“当然是从最终理论开始——瞧,这是无法避免的,从最后开始。你们既然知道这个称呼,那么我们所说的肯定是一个东西,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仔细说一遍。”
费尔顿沉吟:“最终理论……是琼斯主义三大概念中的最后一个。世人都知道琼斯主义的核心是情感主义*和人类自然性*,但其实它还有第三个概念,只是被克里斯蒂安藏下了。他大概是觉得这个理论过分负面了。”
(*情感主义:情感主义认为人一切行动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满足内心“源”的驱动——“源”类似人的“本性”,但情感主义认为传统所谓的“本性”是由“源”在后天导出的;用“欲望”这个词似乎带贬义——这种驱动体现为内心情感的驱动。它并不排斥人的理性和道德,但认为那些是群体性中复杂的相互作用后的产物,并且也是由满足内心驱动所导出的。见第一卷。)
(*人类自然性:主要观点为:1。存在先天感性、后天感性、后天理性,这三种是人类所特有的性质,统称“人类自然性”;2。后天理性来自于先天感性,后天理性驱动社会实践,后天感性来自社会实践;3。人类一切行动的根本动力都来自对感性——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的满足,这被称为“源驱动”。见第一卷。)
说着,费尔顿仔细看着道格拉斯的表情。后者一脸平静:“不错,他是这样。”
“……正是因为如此,他把第三个概念叫做最终理论。但其实,它还有一个更正式的名称,叫做‘天性疼痛’。克里斯蒂安认为作为先天感性一部分的恶天性在先天原本是没有属性的,但在社会中则会产生负面效应。为了抑制恶天性而抑制负面效应,从而由社会实践发展出来的‘后天感性’,和‘先天感性’是部分却永远地存在冲突的。因为社会性是人类的本质属性,不可剥夺,这使得具有社会属性的人类永远处于‘恶天性负面效应的痛苦’和‘情绪冲突的天性痛苦’两者之中。”
“有人想出不少办法来解决。”
“表面上看起来是的。将事实已证明会产生负面效应的恶天性消灭掉,是解决两者最根本的方法,也是天性派对‘天性技术’考量的原因。但由于巨大得离谱的技术困难、违背物种生存和发展规则种种缘故,一切进展艰难,前途令人绝望。未来发展会如何,谁也预测不到。不那么根本的方法,则是抑制住对痛苦的体会,即消除‘痛苦’等负面情绪本身——在过去,某个人得到的幸福如果在幸福和痛苦的比重中超过一半,那么多半是借助哲学——不成体系的‘哲理’和成体系‘哲学’——或神学来保护自己精神中的三观或肉体上的感官,达到‘忽视负面情绪’,但这种方法终究效果有限,而且无法彻底普及,达成全人类的幸福。在现代,科学的崛起消磨了古神学和古哲学,情绪技术的发展可以有效地‘消除负面情绪’,但因为情绪技术不是天生普遍的‘公理’;技术被带有恶天性的人类所应用,终归会出现问题。当然,这些不是我的想法,只是单纯的阐述。”
费尔顿闭上嘴表示自己已经阐述完毕。道格拉斯点头:“那你的想法又是什么?”
“我?”
费尔顿笑了。他环视周围一圈:“绝望?愤怒?嗤之以鼻?不,这些东西我都已经饱和了,不会再有了。我的父母死了,弟弟死了,我只想保护我们唯一的朋友艾萨克……也算作对威尔森的弥补。至于痛苦,至于人类的命运,真的和我没关系。”
“现在,”费尔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道格拉斯,“你该做出审判了。”
就像某种无法避免的命运一样。他并没有让他等太久:“我喜欢多样的可能性存在。可能性越多,最终理论获得的论证就越丰富。克里斯蒂安选择逃避,查文选择理想国——你看,你选择的是漠视,又是一种新的可能。”
“所以……”
“所以我想你或许能带给我惊喜。”道格拉斯对着白色的房间画了一个大圈,“你可以离开这里了,我会在新圣弗朗西斯科给你准备一个新的地方。对了……你只能作为一个旁观的见证人出现。”
第九层。白野的房间。
查文坐在椅子上,目光略带恍惚地投向白色纱帘后模糊的玻璃窗和外界。刚才在楼下遇见林一平后,头脑中不知名的念头驱使他停了下来,在旁边等候了片刻。林一平看了看他,并没有说什么。等待没有持续多久,不多时几个人从门口走出来候在左右,道格拉斯紧接着走了出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跟在他后面,脸色苍白如纸,仿佛终年不见阳光。男人眼神四下随意扫了扫,在经过查文时忽然定格,直勾勾地盯着他。查文一惊,但仔细端详片刻后他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那双眼睛中的散漫融化了,变成了一种似笑非笑的微妙神情,里面仿佛又带着嘲讽。
不知为何,那种神情几乎刺痛了他,以至于在林一平低声说了句“走了”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过来。那个男人盯了他一会儿就低下头,跟在道格拉斯背后上了技术部的悬浮车,所有人在短时间内都离开了,只剩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他失魂落魄地上楼、坐在椅子上,那双瞳孔中似笑非笑的讥讽仍然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他再三回忆,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
那双眼睛到底想说什么?他到底是谁?……查文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落在病**。看着那张沉睡般的女孩的脸,他心中的浮躁一点点沉淀了下去,像风雪初停的雪原。
“白野。”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查文沉默了一会儿,“很多很多事情。不过你放心,虽然很曲折,但是新技术已经发布了。我替你报了名,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
他把桌子上和橘子糖放在一起的纸卷拿下来,“审核中”三个大字异常醒目。他正想继续开口,屏幕忽然闪了一下;那种局部的、不引人注目的、极其微小的闪烁。在查文眼睁睁的注视下,上面的字变成了“已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