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一夜异常地漫长。聚集在医院的人们当然并非每一个都是那364个幸运儿或幸运儿的亲人朋友之一,但他们还是固执地等待着,在这后面看起来划时代的技术前等待奇迹的出现。同时,在被称为“载体公告”的通知发布后,关于它的消息在聚精于等待的人群中传递着,人们在说完话后就沉默下来,用各异的眼神对视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他们眼中蕴含的意义是相同的,想说而未说的话也是相同的,他们明白这一点但仍不能说出来,只能彼此提防。
等到终于有一丝微光在天穹出现,有的孩童已然在母亲的臂弯里入睡,但所有人都静穆地站在晨光中。没有人离开,他们沉默地手持着纸卷或手环,手腕或其他地方的光芒仿佛他们的希望一样闪闪发光。医院的路灯、壁灯和指示灯齐齐灭掉,但人们的光芒仍然在自然光中顽强地亮着,仿佛聚集在寒风中的萤火虫。
忙碌了一夜的林一平环视会议室围坐的附六院新技术应用开展计划实施人员,以及后面的摄像头,理了理桌上的文件站起身:“具体安排就是这样,请诸位各就各位吧。”
这个短暂的会议聚集了充分休息后准备在八点开工的医生们,这些计划和手术的实际执行者齐声应好,起身有顺序地离开会议室,摄影师则切掉屏幕。查文低头查看纸卷时,忽然发现有一名年轻的医生排在离场队伍里,如履薄冰地看着他,犹犹豫豫不敢过来。计划实施人员都是得到了医院各方面广泛认可、有着丰富实际操作经验的医生,这个医生以如此与众不同的年轻获选,应该是个极为优秀的人才。他笑了笑,主动开口:“年轻人,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部长。”年轻医生尴尬地笑笑,但不敢说什么。林一平干脆走过去:“怎么了?”
年轻人见周围的人都向他们看了过来,脸上尴尬更甚,硬着头皮似的小声说:“您刚才说扩大受术者名额需要增加‘载体’数量,是真的吗?”
“是真的,不过要视第一批试点情况。这个公告已经挂在技术部官网上了,你的AI应该会向你推送。”
见周围的人似乎有因为他们的谈话停下来的趋势,年轻人脚下小步地挪动着,进一步压低音量:“我收到了推送,但我认为这难以理解……以我对‘载体’的了解,我并不认为会有人主动充当这一身份,除非衍生出天价的黑色产业。”
“哦?”林一平没想到年轻医生会这么说,一时间愣了一下。
“是的,之前的提取植入技术是一人只能为两到三个有血缘关系的人提供所需,所以人们踊跃地献出自我,但载体一人就可以负担五六百人的合成所需,这样子是不会有人愿意充当的吧……”他越说声音越小,不敢再看周围的人,低着头走出了会议室。
林一平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站了一会儿。虽然年轻人没有说完,但他并没有用太久就想通了其中绝大多数细节。人群已经差不多都离开了会议室,他忽然往前迈了几步,走到正在处理摄影机的摄影师边上,他说:“打扰一下,我想问个问题。”
摄影师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看见是他后连忙应到:“您请说。”
“如果让你充当载体,你愿意吗?”
“载体?啊,您是说……那个什么什么新技术需要的那个载体?为什么要我去当那个?”
“不是,我只是假设一下,如果联盟增加载体的数量,你愿意充当吗?”
“听说一个载体可以管很多人啊,有别人当就够了吧。”
“是吗。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您有什么问就是了。”
“没有了,你忙吧。”
查文沉默了一会儿,拿着纸卷从会议室走出来,边走边读着手里的纸卷。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垂下纸卷漫无目的地低头向拥挤的人群望去。因为距离的原因他不能看清人们的表情,但他可以猜出来。
从后面走过来一个穿戴整齐笔挺的男人——他和那些医生穿得差不多,双鬓斑白,皱纹在脸上虬结扎根,看上去比林一平苍老不少,但意外地精神矍铄。他也站在林一平旁边的窗边,透过护栏和玻璃向下看:“人们可真是执着啊。”
“你恐怕还没在你的医院见过这种盛况吧。”
“没有,不过在迁移前我是见过的。”附六院的院长补充道,“两次。”
他指着下面的人:“那时候我还在母星,第六院——哦,那时候联盟还没成立,它还叫上海第六人民医院——还没搬来新上海城。那时候我就见识过这种场面了,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情绪动乱都是这样。09年的时候吧,第一次情绪动乱发生,我还是个刚入职不久的医生,26年第二次情绪动乱的时候我已经是个科长了。不过我在变,情绪危机没变啊,人这种动物也没变,两次都是大范围地病倒、大范围地烧杀抢掠、大范围地争吵和暴动,人一群一群地涌到医院。和现在一样吧,我们就把楼给封了,不让人进,大晚上他们就在外面挤来挤去,哭的、骂的、威胁的、恳求的,都有。”
“我还记得26年的时候,当时有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婆子不知道怎么混过了外面的警卫,硬生生闯进了我的办公室。她一进来就跪在地上恳求我救救她的儿子。她说他儿子被检测出来得了情绪疾病,一天到晚躺在**不说话,只鼓着眼珠子瞪天花板。有一天她出门去向女儿要钱,回来就发现很久没挪窝的儿子在翻窗台,身子已经挂了一半在外面,她吓得拼命把儿子拉了回来,把女儿叫过来把他看住,锁了门就跑来了医院——她说她已经攒够了钱,但是她没时间进行提取植入治疗的预约并等待了,想让我开开恩让她儿子插个队。我说预约了的也有情况特别紧急的,我无权剥夺他们的预约优先权。你猜猜她怎么说?”
院长转过头:“应该不用我说了吧,老林,你肯定猜得出来。”
林一平无言以对。他知道这位老朋友并不是单纯地在这里回忆,而是委婉地劝告自己。他肯定知道自己现在也在思考载体的问题。
“我听到小唐刚才和你说的话了。在自己的利益和他人产生冲突的时候,人类的这种劣性就露出来了。而且,这甚至无从指责。”院长说,他伸手拍了拍技术部长的肩膀,压低声音,“老林,从ETRC时代来我们就一直是朋友,现在我也只能给你作为朋友的忠告:你现在的位置太危险了,载体并不只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一个社会问题。我不知道上层究竟想干什么,但是我劝你,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