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凛冬的寒冷也不能战胜火锅的滚烫,这是五千年吃货与大自然的拉锯战书写的伟大历史,任何困难都无法阻挡中国的舌头品尝美食。鲜红热辣的火锅翻滚油花,期待着一对食客的到来,但桌边的人却未必期待。
舒骓坐在餐桌旁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或者成双成对或者一家老小的围着火锅,开心的谈论这一天发生的有趣经历,每个人的表情就如这烧开的汤汁热情洋溢。收银员忙碌的为他们端上处理完毕的食材,然后又跑向角落去拿添汤的暖壶。这就是火锅的魅力,上次姜珻约他吃火锅时其实就有话要说,目前看来她此次一定会放弃顾虑坦诚相对。
但我真的想听吗?舒骓反复问着自己,究竟在期盼和恐惧选择两者中的哪一个,如果真相残酷的深深的刺伤他的心怎么办,但如果蒙在鼓里是更痛苦的事情又该如何。
“先生,您的菜上齐了。”服务生端上来最后一盘蔬菜。
舒骓微笑的点点头,然后看着姜珻放在椅子上的冬衣和挎包,这次她突然以正常女性的姿态出现还令他颇为意外。已经习惯把她当做男人看,恐怕上次的生死游戏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既柔弱又刚毅的女记者。
姜珻微笑着坐下,“洗手间门口排着七八个人,女卫生间门口为什么总要排队。”
“因为她们喜欢成群结队去,而成群结队是因为排队可以聊天,为什么聊天呢,因为排队很长,而排队是因为她们成群结队去。”
姜珻终于露出真正的笑容,“原来你也会开玩笑。”
舒骓也难得会心一笑,不过这一次他不打算再让谈话在一顿不知甜咸的饭局中白白度过。他突然摆出下定决心赴死的表情,“姜珻,你发现了什么吧,告诉我吧,我能承受得住。”
姜珻却为他的直接为难,右手搭在桌边捏着手机不停的搓屏幕,粉色的毛衣袖子都要在桌子上蹭破线了。
“我知道这个消息一定很令你为难,那么就由我来猜一下,你回答是或否就行。”舒骓脸上慷慨赴义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
姜珻默默地点点头。
“龚好的真实身份。”
姜珻还是那样不会伪装自己的表情,但很快明白舒骓的疑问不是空穴来风,所以拿出自己新买的手机递给他,“你该看一看的。”
舒骓却并没有伸手,“我希望还是由你来告诉我,以朋友的身份,好吗?”
姜珻眉头紧锁,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我联系到当年的一名救援队老队员,他告诉我说……当年村子里并没有幸存者,关于龚好的事情,我特意去四川找寻线索,当时的救援医疗队在所在医院保存着救援记录,的确收治过一名姓名是龚好的受伤女孩儿,但记录在地震造成的水淹中破损,医院为我联系到当年的护士长,她在电话里很确定的告诉我……龚好……也就是当年的那个女孩,在抢救二十多个小时后死亡。”
“我猜到了,最近有点预感,但不敢往那方面想,谢谢你捅破这层窗户纸。”舒骓常年的训练已经可以在表情上抹平心中的狂海怒涛。
两人古怪的饭局就这样在面具的伪装下度过。
“我终于能上头条啦,只不过将会变成受害人姜某,可惜车缤的同案犯还没有落网,所以所有的新闻内容只不过是著名教授车缤死于火灾,一个废弃工厂的火灾。”姜珻不断找着各种话题,希望可以冲淡尴尬的气氛。
舒骓也一同开着玩笑,即使心中的火山已经岩浆滚滚。他真心感谢姜珻为他所做的一切,回忆起当时险些将她与车缤一同炸飞,此刻正羞愧难当。好人的承诺并不是那样容易完成,尤其是自己已经被复仇蒙蔽双眼。
本来应该火红融洽的火锅再一次被两人当做痛苦的煎熬。舒骓开着车将姜珻送到楼下,但姜珻却看着黑漆漆的窗户不忍下车。
舒骓知道发生过什么,“咱们先停车,我送你上去。”
当两人再次踏进姜珻的家门,姜珻站在门口不愿进去,而舒骓则先进去查看,卧室的沙发背后、厨房的凉台中央、卧室的床下,他一一仔细检查一遍,保证没有问题才回到门口。
“一切安全。”
“是吗?”姜珻狐疑的看着他身后的卧室门。
舒骓也看到门上新添的两道锁。
“要不你留下吧。”姜珻却又红着脸后悔,“不是那个意思,要不你先回吧。”
“没关系,你睡卧室,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将就一晚。”舒骓完全把当前的情况当成普通的安保任务,就如同他当年所做的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当一个念头变成对自己灵魂所做的承诺后,行为的牵动力就不仅仅是愿意或者不愿意,而是必须去执行,而且要做到尽善尽美。他在一周中始终这样陪在姜珻身边,只有姜珻回到电视台时才回家去完成自己的调查或者洗个澡休息,虽然自己可以在烂泥中睡觉,但毕竟在占用一位单身女士的沙发,个人卫生还是需要保持在正常水平上。虽然深知还有一家人的复仇还未完成,但既然发誓重新回到正规,就必须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周六的夜里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路灯的光被如絮的雪花遮蔽,变成一颗巨大的放光的棒棒糖,周围的地上好似一层乳白色的奶油慕斯,黑暗中的楼房亮着一盏盏的窗户,仿佛一块块巨大的巧克力,整个大地都泛着浓浓的甜味。小孩子们在新雪中奔放的释放着年轻的本性,用雪球互相问候着,偶尔击中路边的汽车,像是被白奶油涂抹的方糖块,此刻会发尖叫并点亮双闪灯警告他们。不过热着的汽车将雪花蒸发成灰蒙蒙的雾气,不时挥动一下雨刷器扫光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