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银盘似独眼巨人的眼珠,正透过半掩的铁门盯着闯入者。舒骓拎着通体黑色的斧头钻进门,他也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选择带枪,这无关自信,而是某种已经做好的决策所带来的不得不为的选择。破旧的铁皮门发出的一声滋啦在远方的钢铁丛林中回**。那个没有眼睑的眼珠正悬在摩天轮的上面,透过钢筋扇骨观察大地。所有的器械以古怪的姿态高举触角,似乎祈祷重见天日的一刻。
舒骓在薄薄的雾霾中打开手电,所到之处尽是残垣断壁,脚下全是碎石断瓦,这个满目疮痍的废墟不曾正式开放过就已夭折。树林里刮起的风悉悉索索,在空旷的无人乐园中却陡然爆发。微霾被巨人的一巴掌打散,露出一面巨大的园区地图,它立在入口处的分岔口上,绿色的树林还能依稀辨别,但黄色的道路与铁锈红融在一起,中文标识也被风沙打磨殆尽。舒骓的手电光在地图上来回扫描几遍,直到他看清楚“奇幻城堡”的位置,这个如迷宫般的建筑物是作为屠宰场最好的位置。
他翻过一排扭曲的栅栏,脚边却刮过一阵阴风,一个硬邦邦的物体撞在腿上,一溜烟的消失在血红的小丑大嘴中。舒骓只看到一根土黄色狗尾巴,如天线般竖起。
海盗船斜插在地面,像是那个独眼巨人使用的大棒,舒骓的合金斧头对比之下相形见绌。他拎着斧头渐渐靠近月光中顶着数个尖角的城堡。白色墙皮现在只剩寥寥数块还随风飘舞,空洞的窗户里传来风婆口袋的寒蝉凄切。
舒骓的手电筒对准城堡大门前的台阶,霜白的台阶上横着脚手架的木头残骸与预制板。他仔细的寻找,台阶上没有重物拖行的痕迹。他开始绕着墙壁走,直到发现城堡东侧的一扇小门,倾斜的通往地下,但此刻门从里面锁死。他用手电在周围寻找,地上有两条模糊的痕迹,有人推着轮椅走入小门。他用手电的光亮顺着轮辙找去,一辆小型两厢车从树丛后露出白色的油漆。
他尝试推推门板,里面的锁很结实,复合金属门板也非常沉重。舒骓的斧头应该也无能为力。他只能重新回到正面的台阶上,谨慎落脚躲开那些随时会滑落的废弃物。台阶不是很长,尽头是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他的手电照亮一根在风中摇摆的眩晕锤,那是一根从上方垂下的麻绳,一头挂着配种的麻袋,而另一头在二楼的栏杆上。他用手电绕了一圈,大厅里胡乱堆砌着已经固化成石的水泥袋,墙壁上的脚手架勉强支撑下并未倒塌,地面中央还有一个没有来得及填平的大坑。沙堆已经在风里被吹成平坦的沙坑,周围散落着一些猫狗的尸骸,因为冬天的寒冷而并未发臭,有些腐烂的毛皮正在地上打着滚,稀碎的散在大厅的中央。
舒骓嗅到空气中难闻的臭味,不是尸体腐烂的味道,而是屎尿从沙坑里飘出的气味。一串倏然声借着风声的遮掩从下风向靠近,虽然轻微谨慎,缓慢而沉着,但舒骓还是听出那是脚步声,非常轻快,正在试图绕到他的背后。
当声音变得清晰,四蹄开始奔跑,舒骓将战术手电卡进口袋,双手握紧加长的斧柄,斧头星飞电急的切开一道弧线,对方则如惊猿脱兔,早早躲开劈来的斧刃,顺着斧头的方向急遁而去。舒骓与它四目相对,一只黑黄红三色的罗威纳犬蹬着粗壮的四肢立于两袋水泥之间。舒骓想起床下那袋狗粮,发现自己的确轻敌,看门狗一旦经过训练,威胁远远超过普通人,甚至比持有短枪的武装人员更具杀伤力,通常是士兵们既打不赢又逃不了的噩梦。对方藏迹蹑影的行动可谓老练,第一个动作也干净利落。他面对的应该不是一只随便散养的恶犬。
舒骓先调整呼吸,防止血管里的噗通声影响听觉,周围并没有第二只狗出现的迹象。两只训练有素的罗威纳可不是他一人可应付的威胁。
罗威纳抖抖红褐色的后背,傍若无人的漫步入水泥袋组成的迷宫。舒骓根本看不到低矮的狗,但脚步声始终以他为圆心缓缓的围绕。他有信心应对两个挥舞砍刀的人,却并无把握在一头猛犬前全身而退。
斧头的优势是劈砍威力巨大,而且使用适当能够挡住大部分近距攻击,但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灵活性欠佳。舒骓将胸口挺起,必须防止罗威纳扑在脖子上。脚步声时有时无,午夜的风声正在助纣为虐。汗水从耳后流入领口,更加重一分衣服的潮腻感。
他听到罗威纳好像走进远处的某根柱子下,赶快把斧头倚在脚手架上,然后脱下上衣,将皮夹克紧紧的裹在左臂上。一串脚步声突然由脚手架后跳出,他在慌乱中用斧头横挡,黑色碳纤维斧柄上平添两排骨白的牙齿,阵阵恶臭扑面而来。他在罗威纳的喘息声中试图抽出斧头,对方也晓得武器的威力,两者开始持久的拉锯战。罗威纳的爪子不停的捯饬,给舒骓的裤子上增添不少裂口,舒骓想甩掉四十多公斤的恶犬也非易事。
舒骓突然向前冲,将狗挤在脚手架的下方,然后左右晃动,罗威纳的宽肩膀在两排铁管之间来回撞。铁架在撞击下吱嘎乱叫,灰土如雨柱浇灌头顶,红褐色的漂亮皮毛顿时失去光泽。舒骓觉得手臂正在失去控制,如木头般的僵硬,他正甩的不是自己的一部分,而是一对没有知觉的假肢。罗威纳短而宽的喙越离越远,它随时会将舒骓唯一的防线撕开。
从猎食者祖先遗传的强大耐力开始占据上风,舒骓感觉双手正在渐渐松开,仅剩下十指还勉强扣紧斧柄。
罗威纳突然惨叫一声松开牙齿,扭头钻进柱子后面。一块从脚手架上半露的砖头一点点挪动,终于从木头踏板滑落,刚刚正中罗威纳的面门。舒骓险些虚脱的坐在地上,用斧头杵在地上,身体靠在脚手架上,但即刻倾斜的铁架子令他放弃这个念头。
他与罗威纳的战斗非常吃力,以工具为生的人和为猎杀而进化的恶犬之间的力量悬殊。舒骓自觉无力抵抗下一轮攻击,必须想办法找一块开阔地,水泥袋间距狭小不适合斧头的攻击。
不过罗威纳已经确定对手的实力,不需要再遮遮掩掩。它重新站立在舒骓对面的通道口,一双恶狠狠地眼睛冒着凶光,咧开的嘴上滴答着粘稠的涎液。
舒骓将左手上的皮衣包裹的更严实些,但对方似乎并未对手臂感兴趣。他平端起斧头,任凭被斧刃切开两瓣的风开始呜咽。
两个虎视眈眈的对手等待着对方破绽的出现。一圈混杂着水泥灰和沙尘的风打着旋飘过地面,攻击的号角由此吹响。
罗威纳开始直线加速,兔奔凫举,形似黑褐的闪电,瞬间在舒骓面前站起。舒骓早已料到它会扑咬,所以跳到身旁的水泥袋上,顺手将斧头劈出去。那道闪电被狠狠的一击痛的满地打滚,却未受到致命伤,舒骓的斧头尖儿恰恰砍在脚手架的铁管上,一阵火花迸飞中,右手感觉到火辣的疼痛。
这点攻击没伤着罗威纳,却彻底激怒它。挂满灰尘的皮毛环绕柱子疾奔一圈,然后再次扑上来。舒骓还没有站稳身体,就被两个强有力的前爪扑倒。两者滚在一堆水泥袋上,罗威纳的尖牙险些咬住舒骓的喉咙,被舒骓的左手挡住,转而开始撕咬其上的皮衣,很快就将皮夹克变成流苏,牙齿已经触及手臂的皮肤。
斧头被狗压在身下无法挥动,舒骓伸出右手开始摸索着腰间,那里还有一把折叠刀。罗威纳的前爪胡乱抓挠,划伤握刀的手,折叠刀掉进水泥袋的间隙中。
舒骓想用斧柄顶起沉重的罗威纳,但那张猩红的大嘴却纹丝未动,这条狗实在是太大了。
柱子处发出鼓磬般的巨响,整个脚手架正在开始坍塌,先是倾斜向一端,另一端的接头承受不住扭曲的力量,在扭动一阵后将螺丝和套管弹飞,半个脚手架开始沿着斧头劈开的伤口倒下。
舒骓惊慌的闭上双眼,罗威纳虽然也察觉危险的临近,但已嗟悔亡及。舒骓的左臂被压在脖子上,泰山压顶般的力量猝不及防的击中胸口,衬衣内的**防弹衣瞬间凝固,变成一圈贴身板甲,将铁拳般的重击转移到地面。他觉得一个隐身的巨人正在捶打胸口,虽然只有这一击,险些打断脊柱。
不幸的是脊柱的确断裂,幸运的是断裂的不是他的脊柱。
一股粘稠腥臊的**灌进他的脖子,混合着惊起的水泥灰,他不断地咳嗽,直到一点点从罗威纳的尸体下抽出整个身体。脚手架最高的一层恰好砸在罗威纳本应泛着红光的背后,如果再高一些,舒骓的颅骨会被敲碎。
他借着门外投进来的月光找到地上的斧头,战术手电被脚手架上的砖头砸灭,已经不能再用,而衣服中的手机上则留着一排犬牙的痕迹,屏幕已经彻彻底底的报废。
“视频里不是说能防弹吗,真胡扯。”舒骓想将夹克披在身上,但已经分不清哪个口子才是通向袖子的,而哪个部分是袖口呢?看起来像是墩布一样的皮衣已经不能穿着,他掏出钱包等重要物件,然后将它随手丢弃在罗威纳淌血的头颅上。
他再一次拿起斧头,“你个伪娘等着,老子非把你劈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