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开水的滋润让他燥热的心稍稍得到休息,这种感觉顺着食道直达胃部,给干旱的细胞浇上一口水。他想试试看说话,但是嗓子眼还是那种堵着烦人的硬物感,不过能面前说了一句“谢谢”。护士并没有在意他,因为临床的病友不停的试图和她搭讪,护士不得不换了一个位置,背对这个热心过度的追求者。
项北看到一个影子在病房门外闪过,似乎是专门躲在墙角后,如果在他还健康的时候,一定会上去踢一脚,“先开火再问话”是千古不变的真理,但是先在的他成了一滩烂泥,只能眼睁睁的喝水,直到那个人跳进病房,虽然并不意外,不过由于反应迟钝,还是呛了一口水。护士边帮他拍后背边说:“甲大夫,你一惊一乍的玩什么呢,把我吓一跳。”
项北认出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和圆咕隆咚的娃娃头,她是上次在云南有过数面之缘的那个军医,不过现在是真正的医生,胸前挂着一个写着名字的牌子,下面是“普外科医生”四个字。两人的处境已经大不相同,实习卫生兵不但丢掉实习的帽子而且成为医生,项北的连长头衔却降成令人哭笑不得的大排长,让他觉得时过境迁,所谓三十年河东不过如此吧。
他想问自己晕迷了多久,甲大夫告诉了经过,魏宇看到项北从指挥车上滚下来立即通知演习指挥部,说一个受到外星人武器杀伤的人员昏迷,特意强调可能是这里唯一一个受到外星人轻武器杀伤的,对方的汽车几乎是飞到驻地,马不停蹄把他送往飞机场,由专机送到北京的战区医院。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成为小白鼠,原来是魏宇救人心切想出的办法,虽然有时候看不惯他的某些行为,但这回的确给他争取了时间。他已经昏迷超过一天,现在是第二天的夜里。
他动了动手指,想问约束带的事情,甲大夫用夹杂银铃般清脆笑声的话语讲述了经过。项北刚进病房只是昏迷,结果不知道是哪位大夫的手机铃声是冲锋号声,结果项北跳起来见人就打,幸好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医生把他按在**,护士给他打了一阵镇静剂。他想起那个戴墨镜的人,估计是第一个吃拳头的倒霉鬼。
项北突然有了一种睡一大觉后必有的感觉,刺激着他站起来,他想挪动身体,但是肌肉却在用剧烈的疼痛警告他躺下。护士也劝他不要乱动。甲大夫好奇的凑过来询问怎么回事。
“厕所,小便。”
甲大夫听了之后大笑起来,压根无视他的说:“他要小便。”
年轻的护士去拿接尿器。红色从脖子一路向上,依靠动脉的高速路涌进脸部皮肤,项北感觉自己的脸滚烫的像是煎锅。他也没想到自己平常没脸没皮的,现在居然害羞起来。临床的病友几乎要笑破肚皮,项北恨不得再听一次冲锋号,以便送给他一顿拳头。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算得上死过一次的人,区区一个裸奔算不上什么,于是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这还差不多,学医的什么没见过,大小各异,上面还有一个肿的和西瓜一样的,你闭上眼,一会儿就好。”甲大夫故意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走出了病房。
项北的心里还有一个排堵在那里,让他寝食难安。
郎南也在猴急的乱跳,他在屏幕前看着自检系统正在标示出“魔术”发射器的损坏模块,高功率下的爆发式发射使得一部分发射管烧毁,这是他们一直想办法避免的事情,虽然他设计的新算法节省了三成左右的消耗,但是整体百分之二十的更换率仍然让工人抱怨不止。每个发射器都安装着上万块单元,每次两千多块零件的更换都是耗时耗力的大工程,如果是战时的连续发射,不消几小时的作战,整个系统就得报废,郎南从一开始就反对以“魔术”为主进行量产实验就是这个缘故,整个系统太过庞大,既无法转身也无法撤离,一个自身难保的作战系统无论威力如何都会是远程打击的靶子。
高洁的高功率微波武器小型化的提议因工艺和材料而落实不了,只能剑走偏锋,郎南帮他准备“魔术”的新系统测试,因为很可能会用到。宁子航忙着在系统系里找“鼹鼠”的踪影,已经没时间去缠着郎南,而郎南则有充足的时间找气象专家于锡华商量“魔术2”的发射时机问题。
郎南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用疲惫的声音回答“进来”,他才推门进去。于锡华正在办公室查看各地的数据,侦查无人机在被击落前发回了完整的数据,但是让她担心的是倘若在境外作战,既没有地面站又没有卫星,无人机在被击落的话,她该拿什么数据给自己的团队,总不能拿着乌龟壳投铜钱玩吧。郎南看到于锡华的黑眼圈就知道“魔术2”的使用可能被提上议程,所谓的“2”完全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虽然主管也是大胡子的高洁,但是系统完全重做,原理完全不同,不然也不会有气象团队驻扎在地下的军事基地了。
“小南,你是来问二小子的吧?”
于锡华话里的“二小子”就是“魔术2”的昵称,这位未婚女性已经把她看成自己的孩儿。郎南呵护“回声”就像在呵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将心比心后也理解她的初衷。他点头说是,主要是来问一下现有的数据能不能支持发射,因为从现在起,国防部极可能不所不用其极,会使用一切能用的手段对抗入侵。
于锡华做了肯定的回答,并拿出助手的手磨咖啡倒入咖啡机。郎南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私心的,一是来与大姐姐一样的于锡华谈心放松心情,二就是对手磨咖啡的垂涎三尺。他本不喝咖啡,认为这种苦涩而怪异的味道与茶叶沁人心脾的清香无法比拟,中国人从不喜欢极端的东西,他也不例外,但是自从尝过浓香的手磨咖啡就经常惦记着,就如馋猫常在鱼缸边溜达一样。他并不知道是前者的比例更大一点,还是后者,总之,他喜欢这里的氛围。
“小钉子呢?”郎南口中的小钉子指的是于锡华的小助理,之所以称之为“小”是有原因的。
于锡华拿起自己的杯子尝了一口说:“她去资料室帮我拿东西了,她磨的咖啡味道如何。”
“很好,醇香浓郁,比咖啡馆里流水线一样的咖啡好喝。”
“嗯,那东西一点儿个性也没有,缺乏美感。”
“茶如其人,这杯咖啡也比较像小钉子,外表貌不惊人,内里另有乾坤,这里面加肉寇了吧?”
“越来越上道了。”于锡华用若羊脂玉般的细长手指优雅的端起马克杯,放在薄唇边,轻轻的抿了一口。
气象组的工作不像是集控中心,后者稍有不慎就会有天塌之虞,前者即使出错自己也不会有生命危险。郎南一边呷了一口杯中混合着奶油香味的褐色混浊物,浓烈而刺激的香味四溢,在舌头上打滚,在牙齿间穿梭,总从他品尝过这味道之后,云泥之分天壤之别立现高下,抽屉里用于提神的速溶咖啡就不得不躺进垃圾箱。他爱上了这种浓烈而刺激的味道。他不知道是聊天更吸引自己还是这里的咖啡,不过他总是不自觉的来到这个房间。两个人谈论项目的时间超过两杯咖啡,直到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敲门。
郎南拉开门,门外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俏皮的浏海,一进门先环视一周,她发现这个屋子的摆设虽然整齐,但却是大量的书籍和笔记本。“这是一个工作狂的房间,还养着仙人掌,一般是懒人养的东西吧,黑眼圈跟熊猫似的,哪有女人味啊。”她越看越觉得自信,不自觉的昂起头。
郎南站起来向于锡华介绍宁子航,作为大姐姐的于锡华很自然的与她打招呼,对方却不自然的应对。“你好。”本来句话应该亲切和和蔼,但她被自己冷冰冰的语气吓住。
宁子航的背后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留着孩子般的齐肩发,戴着粗黑边的椭圆眼睛,配上一百五十厘米的身高,几乎就是一个初中生。她用双手抱着怀里的平板电脑,用一双目光柔和而略带羞涩的眼睛观察着他们三人。
于锡华似乎没有受到影响,先是介绍自己的助理研究员“小钉子”—丁汀,然后微笑着询问宁子航来这里的目的。
宁子航对存在感如墙上的广告画一样薄弱的丁汀视而不见,直接通知郎南到政治处主任办公室告到,因为她在郎南的计算机找出了问题。郎南对这个结果感到很意外,因为他平时比较小心,电脑上只有工作相关的指定软件,怎么会被安装木马了呢?
“不是木马软件,而是写有恶意代码的芯片,你的主板芯片被替换了。”
“我看的型号都对啊。”
“芯片的BOIS被篡改了,就和你改了名字一样,单单查询名单看不出问题。”
“我办公室的那台吗?”
宁子航点了点头,郎南则懊悔的摇着头,他必须去向政治处主任和保卫科长解释去,而更重要的是电脑里面的资料可能已经泄密。宁子航看着他拉门出去,只对于锡华说了一句再见。丁汀除了因意外而露出的惊恐表情一言不发地躲到于锡华的背后,于锡华细细的品着咖啡,看着这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女人走出去的背影,拿起咖啡勺在杯子上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响声,回**在着充满着谜题的基地中。
一个星期之后,北军战区某医院,整个楼道里充满了责骂声,一大群受伤的军人堵在楼道里要见院长,护士和医生挨个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