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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瞳被要求躺在打印台上,手机因为处于无线电静默区而被限制使用,不会有人在打印阶段干扰她。
伊莎贝拉对她说,前期先要打印眼球的腔壁,即巩膜,这得花一周时间,拉姆斯基则把这个过程比喻成给挖好的地基填充水泥,建造毛坯,而建筑里面埋下的钢筋就是视神经。
打印机的探头从天花板上伸出来,这架足足有数百枚针尖,全部集中到方瞳的双眼附近,单向玻璃后面应该是观诊室,里面定有一批专家正襟危坐。
拉姆斯基操作着电脑界面,数字巩膜分为三层,它刷新了一遍,从视神经末端逐渐生长出来,就像浮出水面的气泡,那个过程演示的正是打印的流程。
伊莎贝拉说:“好了吗,我准备上料了,先来一千个单位——等等,细胞正在后台排队,出师不利,被一个大个子卡住了,出不去”
她换了另一个通道,这次可以在电子显微镜上看见一粒粒细胞像候机厅进入闸门的旅客一般,很有秩序地前进。
第一枚细胞植入,机器发出响应。
方瞳似乎感觉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粒亮点,一闪而过。
然后是下一枚细胞,打印速度加快,探头在她眼窝里疯狂地移动和跳转,仿佛正在沙地上挖坑的千足虫。上料管里面的细胞也飞快地前进,单发手枪变成了来福冲锋枪。
方瞳被告知,全程并没有什么潜在的风险,因为这尚属于基础打印阶段,但是唯一不能忍受的是,期间不能使用任何麻醉剂,每一次神经线路的打印都会激起一阵微弱的痛感。一个神经细胞植入时,它会释放电流,到了大脑就变成某种感觉,感觉的涓流汇聚起来,整体的痛感会像蚂蚁啃食般令人抓狂。
伊莎贝拉本想用其他方法安慰方瞳,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多虑了。
方瞳虽然忍着痛痒交加的煎熬,双唇煞白,指甲也把被子抓挠得起皱,但是她并没有想象得那么抗拒,仿佛刮骨疗伤的关羽。
“宝贝,我的小妞”,伊莎贝拉说,“要不你叫一声,别忍着,我才知道你还活着”
“闭上你的嘴!”方瞳毫不客气地怼了贫嘴的伊莎贝拉。
“想想你还得打印好几天,每天三个小时,千万别第一天装作没事,后几天才来喊疼”
方瞳握紧的双手艰难地伸出了中指,伊莎贝拉全当没看见。
她的眼睛里不断地闪灭着零星亮点,仿佛在夜空中仰望群星,那是神经受到刺激后的幻觉,她把注意力集中到上面,疼痛感慢慢缓解下来,她学着排除干扰,如同入定一般,内心平静了许多。
星星越开越多,如同那是一幅幅斑点状的色盲测试图,凌乱炫目,但偶尔一瞬间,却能从中看到一些错落有致的具象事物。某种幻觉,大脑喜欢在无序中寻找有序,视觉则会把无形的事物塑造为有形的图案,视知觉是一位欺骗大师。
方瞳对此颇有经验,她小时候喜欢独处,总爱趴在大理石地板砖上看那里的花纹,并总能在自然的花纹中看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物,例如一只怪兽的脸、群山绵延的图景、甚至一个文字、一句话。
伊莎贝拉这几天都围着方瞳转,贴心得像保姆,吵闹地像鹦鹉,偶尔消停下来后,方瞳摸到旁边的座子上,伊莎贝拉正双手伏案趴桌子,累困了。伊莎贝拉很像自己的妈妈,多得是操不完的心,总喜欢替人张罗,而她却想尽可能地获取自由。
她试图从躺椅上下来,这才发现腰间已经被橡胶皮带套着,她的双腿长时间没有行走,麻木得仿佛树根。
埃克森知道方瞳不习惯美国的饮食,给她下了几天厨,骗她是从中国邮寄过来的,但方瞳尝出了菜里面生疏的厨艺,现学现卖的品相。
方瞳有些不自在,即便是双目失明,她也能生活自理,被人疼爱的感觉就像腰间的枷锁,就像她妈妈无尽的唠叨。她要起身离开,在外面的自然环境中透一口气,哪怕是只是一口气。
她的动作很大,吵醒了伊莎贝拉,她肩负着方瞳的健康,若果遇到意外,让病人和打印的眼球有什么闪失,她可付不起责任。
于是伊莎贝拉骂了方瞳好一阵子,还威胁说要在她的食物里加她最讨厌的芥末。
巩膜的打印进入了最后阶段,技术人员在验收的时候发现右眼球有些坍陷,应该是细胞的比例没有调整好,如同搅拌水泥时多加了砂石,导致材料的韧性降低。这件事很快被媒体挖出来,当做首例眼球打印技术失败的先兆。尤其是那些竞争对手,开始大势炒作此事。
埃克森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背后的压力徒然巨增。他排除了技术上的问题,却通过监控摄像头看到方瞳多次揉搓眼球。他大为震惊,甚至一度想动怒。
但是他来到病房时,怒气居然一下子清空了。他从这个女孩的口中得知了一些往事。
方瞳被收养的时候是个婴儿,瘦弱、无助,但还算健康,遗弃她的父母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而下此决定,只知道她遗弃的地方位于贫民窟。养母用奶粉将她喂大,最初的几年病痛特别多,而且总不让人省心。娘胎里也带着各种坏毛病,甚至还有异常多的隐形遗传疾病,亲戚都劝她放弃抚养。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方瞳越长越可爱,像个小模特,他妈妈舍不得,并从此不再嫁人。
她天生性格孤僻,喜欢一个人呆在角落里研究东西。爱哭闹,但是从不落泪,用手假装揉搓双眼,刺激眼球生成一些旋涡状的幻觉。
久而久之,她闲着没事就使劲折磨眼睛,甚至对着太阳看,然后闭上眼,享受着视觉后像形成的绚烂图谱。方瞳很早就对视觉无比痴迷,直至有一天,她的眼角膜脱落,母亲才从她口中得知了那些自残的举动和对幻像的狂热执迷。
那时方瞳还不知道有一种称为艺术的表现形式,可以用颜料绘制七彩曼陀罗,或者更加炫目的光晕。
打印阶段,方瞳视域里所见的星光,勾勒起了她的童年印记,她艺术启蒙的原点。她静谧地沉浸于此,全然忘了任何疼痛,并下意识揉搓着白色绷带后面的物体。
内观,或者内视,是在闭眼的时候看见的影像,一部分来自于眼球释放的信息,一部分则源于大脑本身,前者是错觉,后者是幻觉,无论是哪种,都不值得信任。但是方瞳喜欢与幻觉为伴,比任何实在的人都要亲切,古怪的她,绝非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