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交易
公元前689年夏天的一日,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黎明时分,阿卡德终于赶到了巴比伦城外。他心急火燎,筋疲力尽,全凭内心深处的一股希望之火支撑着他疾行了三天三夜从遥远的大马士革赶回了巴比伦。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心里的希望之火是否还在,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从巴比伦方向逃亡的人带来的消息都给他的希望之火浇上一罐冰水。
“尊敬的旅行者,请不要继续前行,听说尼尼微的大军正在向巴比伦前进,这一次,他们的怒火不会像前三次那样轻易平息。”
阿卡德充耳不闻,继续前行,他的马喷出热气,口鼻周围都是白沫。
“转头吧,我看到了远方扬起的尘土与天边的云彩相连,好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沙尘暴,那一定是亚述人的军队死神般的衣裳。”
阿卡德继续前行,缺乏睡眠让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现在转头还来得及,血腥狮穴的爪牙已经摸到了巴比伦的城墙,传言我们的军队已经战败,巴比伦将化为烈火。”
不,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丢弃了他的马,那匹可怜的畜生无声的倒下,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死亡前的呻吟。
他被摔的头晕脑胀,阿卡德挣扎着爬起身,刺眼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缠袍里渗进了沙子,让他浑身难受。他站起身,继续前行,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现在,他终于赶到了。可是那座伟大的城市,那座曾经众神都会为之惊叹的白色之城,那座每个广场都有清澈凌冽的喷泉的清凉之城,那座所有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旅人向往的绿洲之城,已经成为了火神努斯库的丰盛祭品。
的确太晚了,盛宴已经结束,狮子已经享用过它的猎物,只留下一片枯骨。
这里已经成为埃列什基伽勒的领地,亡灵游**的荒野,没有一个生人的气息。
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血腥气和灰烬的味道。大火已经熄灭,但烟雾仍然从城中冒出,在无风的空气中形成一条条灰色的烟柱直插苍穹。巴比伦上空被一层黑雾笼罩,那是整个城市和未及时逃走的生灵的余灰,那是死神埃列什基伽勒的披风,是巴比伦的灰冥尸衣。
昔日宏伟的城墙上挂满了牺牲者的头颅,它们的嘴唇被割去了,只留下森森的微笑。已经干涸的鲜血给整个城墙披上了一件暗红色残破的帷幔。城墙之外,是一片亡者的森林,每一颗树干上都穿着一个遭受穿刺之刑而痛苦挣扎的躯体,现在那些躯体已经得到了解脱。
希望之火熄灭了,他的脚像是坠满了西奈山上的花岗岩,寸步难行。
他的意识坠入黑色的深渊,连梦之神都不忍心唤醒他。
***
沙漠的寒风唤醒了阿卡德,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风声呼啸,就像幽魂的泣诉。远处的沙丘在月光下呈现出奇奇怪怪的影子,好像一头头蛰伏的怪兽。而巴比伦的废墟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城墙上的人头都已经看不清了。
阿卡德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双黑色的牛皮凉鞋,他的视线上移,看到一个魁伟的男人站在他的身边。男人身穿一件兽皮制成的袍服,身上没有任何装饰,手里也没有武器。他的面容毫无特点,他高大,但不健壮,他的头发黑色而卷曲,他的眼睛发出柔和的光。
“疲惫的穆什钦努,”他开口说道,“我能感受到你洪水般的悲伤,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意识渐渐清晰,沉睡的毒蛇也跟着一起醒来,开始撕咬他的心脏。阿卡德痛苦地捂住胸口,向巴比伦望去,他白日所见并不是一场噩梦,而是无人能否认的真实。
“娜塔莎,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他发出一声悲恸的哀鸣。
陌生人微微颔首,毫不委婉地表示自己明白了阿卡德的意思,“你的妻子曾经在城里,也许还有你的孩子。她们没有逃走,或许她们正在等待丈夫和父亲。”
阿卡德怒视着陌生人,他挣扎着爬起身,他左手撑地,右手挪向腰间。他想拔出他的弯刀。
陌生人后退一步,话语却没有退让的意思,“显而易见,她们已经死了,也许死于利剑,也许死于烈火,而你已经没有勇气向前一步正视这个事实,却有勇气对一个陌生人拔出你的弯刀。”
阿卡德站了起来,他的身材不比陌生人高大,但更强壮有力。阿卡德终于拔出了弯刀,尽管脑袋还在晕眩,但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
“你是血腥狮穴中的一员?”阿卡德低声说,干渴让他的嗓音低沉。
“不”,陌生人无视他手中的弯刀,“你不必悲伤,死亡只是一个幻象,是真实之海上泛起的涟漪,他们并没有离你远去,你不必浪费自己的生命。”
阿卡德摇摇头,“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即使你不是狮穴的一员,你也难逃干系,没有人愚蠢到接近尼尼微的领地。”
陌生人重复道“你不必浪费自己的生命,你很虚弱,我能看到你的生命之火正在熄灭,如果你朝我进攻,你将死去。”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阿卡德说,“我的生命已经随着巴比伦的逝去而逝去了,我在这个世间最珍贵的事物已经逝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陌生人的表情严峻,他的声音也变得严厉,“你不应该放弃希望,正如你没有勇气踏入这座城市,你不敢面对真相,可是你却有勇气面对死亡,而你的死将毫无价值,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阿卡德瞪大眼睛,他再次仔细打量这个陌生人,“我拒绝接受你的取笑,你的戏弄和你的侮辱。”他举起他的弯刀。
“你就打算用这个来杀死我吗?”陌生人讥讽道,“如果它还能被叫做武器的话。”
阿卡德望向他的弯刀,他记忆中的弯刀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铺满褐色铁锈的铁片,铁锈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层层积压覆盖在铁片表面,翘起毛茸茸的边缘。他不禁用力握紧了刀柄,但沙柳木质的刀柄也松软不堪,在他的掌间化成一团木屑,那柄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弯刀的东西从他手中跌落,散落在黄色的沙子中。
似乎在一瞬间,他的弯刀被万年的时光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