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已经见识到了我的法力,”陌生人继续说道,“收起你的敌意和怀疑,说出你的愿望。”
“我想再见到她们……”阿卡德后退一步,哆嗦着嘴唇,他没有意识到他浑身都在颤抖。
“可以,”陌生人毫不迟疑地点头,“但是只有一个昼夜的时间,在此期间,你不能带她们离开,那将是徒劳的,而我将立即阻止你,让泡沫重归河流,让浪花重归大海。”
阿卡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敬畏地问,“你是——哪位?”
“我有很多名字,名字并不重要,”陌生人耸耸肩,“我也不需要知晓你的名字。我可以许诺你,但这不是施舍,而是交易,既然你已经准备赴死,那么我给它赋予价值,当这件事情结束之前,我将收取你的灵魂,让你免受离别之苦。而这——公平合理,你意下如何?”
阿卡德木然而立,不发一言。
“当下弦月再次出现的时刻,回到这里,回到你的家里。如果你来了,我将认为你同意了这笔交易,如果你懦弱了,我也不会强迫你。在此期间,远离这座城市,亚述人并未远去,你的灵魂属于我,不要浪费了。”
说完这些话,陌生人转身离去,他步伐平稳,视脚下的流沙如无物,他的身影很快溶化在月光的阴影里面。
时光流转,日月交替划过长空,底格里斯和幼发拉底如同两个臂膀温柔地环绕着巴比伦,它们哺育着它,注视着它,当这里还是一片荒野的时候,它们就存在了,甚至在更遥远的过去,它们就存在了。时间对它们来说是缓慢的,它们也没有注意到它们的子嗣已经毁灭。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上弦月再次升起的时候,阿卡德来到了这里,他在城市的尸体周围徘徊许久。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他时而疾走,时而停住四望,但他只看到了月光下沙丘的影子和城墙下的死亡丛林。
最终,阿卡德向曾经是城门的地方走去。他穿过死亡丛林,死者们在每一棵树干上冷冷地注视着他,它们干枯的手臂伸向夜空,形成丛林的枝桠,它们扭曲的身躯是多瘤弯曲的树干。当他穿过城墙的时候,更多的死人脑袋用空洞的眼窝望着他,死人们在窃窃私语,它们提醒着他,驱赶着他,这里不再是那座生者之城,这里是亡者的领地。
阿卡德沿着阿什利大街行走,他小心地绕过地上的遗骸,大街尽头是一座神庙,曾经是一座神庙,现在它的大门洞开,门口没有了迎宾的神女,门里的通道中的火把也熄灭了,一片黑暗,像一个怪兽张开的嘴。
他转身向西,无视地上干枯的尸骸,他在月光下行走,他听不到亡灵的围观和低语。他转进一个小巷子,一面墙倒塌了,碎石堵塞了道路,形成一座小小的石堆,他手脚并用爬了过去,继续前行。
阿卡德在这一个月里,重新找回了回家的勇气,也许对那个陌生人还有所期待。
如果……如果他真的是神灵的化身……
他的脚步放慢了,这条路他曾经走过无数遍,但今夜有所不同。他回过头,碎石堆消失了,但远处也被黑暗笼罩。
他望向前方,那扇他熟悉的木门完好无损,门的缝隙中透露出一丝火光。
阿卡德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了,眼泪涌出他的眼眶,他快步向前,他奔跑着冲向那扇门,也许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然后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娜塔莎和他的女儿丽莎。
他迎了上去,拥抱了妻子和女儿,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感觉之中,眼前的一切都无比真实,妻子的身体温暖细软,女儿清冽的笑声让他心醉。但这真的不是幻象,他享用了鲜美的肉汤和面包,壁炉里的火焰轻快地跳动,屋子里温暖如春。
他的羊皮袋还在,他从其中掏出给妻子带的礼物——他以为自己永远无法再送出了:一条黑色羊皮束腰,上面缀着晶亮的贝壳;还有给女儿的礼物,一个木雕的玩偶。
“赞美所有的神灵!赞美提亚玛特,赞美玛尔都克!”
娜塔莎和丽莎吃惊地看着他,他视而不见,眼含泪花。他们开始用餐,伴以干无花果,手工压制的蜜糖和小莴苣。
吃完饭之后,丽莎给他按摩双肩,让他浑身舒畅。他们聊了一会儿天,丽莎咯咯直笑,然后他们熄灭了炉火,准备就寝。
第二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阿卡德心中开始泛起恐慌,他犹豫不决,他想带娜塔莎和丽莎逃走,但他又想起那个陌生人的话语。
你的城池已成废墟你何以还能幸存你的房屋已夷为平地你的心还能无动于衷吗沙玛什圣殿已化做一阵清风。
当太阳行走到苍穹正中的时候,阿卡德的心情平息了。如果一切都是神的恩赐和安排,那么他的抵抗将是徒劳的,甚至连眼前的一切都将马上逝去,而他自己也将背弃与神的交易。
这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和以往过去的无数和日夜以及将来可能可能会有的无数个日夜没有什么不同。
当夜晚再次来临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有人敲门,娜塔莎和丽莎却什么都没有听到。是他来了,那个陌生人,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阿卡德从木桌旁起身,娜塔莎和丽莎也没有注意他的举动。
阿卡德打开了门,陌生人走了进来。
“愿众神保佑你。”陌生人向他致意,他环视四周,“你遵守了自己的约定,你没有试图逃走。”
阿卡德点点头,“我必须向你坦诚,我有过犹豫不决,我不知道这是一个精心营造的幻象,一个神迹,还是一个梦。”
“很好,”陌生人微笑,“这不是幻象,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你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舌头品尝到的,触摸到的,你对这一天的记忆,构成了你能体验到真实世界,而这一切,你都体验了,难道还不够真实吗?不过,如果你说这是一个神迹,我倒不置可否。”
“我还有多少时间?”阿卡德问道。
“他们还有时间,”陌生人的视线转向娜塔莎和丽莎,他们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但是你,我说过我会提前取走你的灵魂,让你们远离离别之苦。”
阿卡德慢慢地说,“然后他们会消失,对吗?就像太阳光下的泡沫一样?”
陌生人点点头,“但不会有任何痛苦。”